疯狗孙魁在昏迷前最后一瞬,眼睛仍睁着,望着天边那轮终于挣脱云层的、清冷的月亮。
他想起明日就是十五。
那两包桂花糕,终究没能送到瞎眼老娘手里。
三里外,扁舟依旧静泊。
王中华听完杜子腾的禀报,沉默良久,棱角分明的嘴唇抿得更紧。
他低头,指间那枚青玉佩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轻轻摩挲着玉面,那是秦铁画指尖常抚之处,已磨得光滑如镜。
“他娘那边,”他开口,声音不高,“子腾你派人送些银钱去,别说谁给的。只说……她儿子出远门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杜子腾愣了一下,好久才不太情愿地应了声:
“是”。
王中华端起茶盏,茶已凉透。
他无悲无喜,一饮而尽。
河湾深处的火光渐渐熄灭,喊杀声、惨叫声都止了,只剩夜风掠过芦苇,沙沙作响,与来时一般。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三十六疯狗,死伤殆尽,仅余六俘。“暗箭”仅三人轻伤,战果堪称碾压。
当秦铁蛋提着昏迷的孙魁来到乌篷船前复命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王中华刚喝完最后一杯茶,见秦铁蛋浑身煞气未散,微微颔首,眼中满是关切:“兄弟,没受伤吧?”
“哈哈,俺没受伤。孙魁这厮够劲,可惜脑子不清醒。”秦铁蛋将孙魁丢在船头,“按你的吩咐,留了活口。”
“很好。”王中华蹲下,仔细看了看孙魁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疯狗难驯,但一旦驯服,看家护院比良犬更凶。关键是,要让它知道,谁才配当它的主人。不信?咱试试。”
他起身,对吕毛毅道:“把所有俘虏,包括孙魁,送到城西庄子。伤,给他们治,也让柳家祖孙多练练手,死了也算积了阴德;饭,给他们吃。路有两条:想走的,洗干净屁股滚出陈州;想留的,把过去的恶习给我烂在肚子里,从此跟我王中华的规矩。”
吕毛毅仍有疑虑:“王公子,这些可都是喂不熟的狼崽子哩……”
“是啊,狼崽子饿极了,连主人都咬。但若能让它们吃饱,知道跟着谁才有肉吃,它们就是最锋利的爪牙。”王中华望向晨曦中逐渐清晰的陈州城轮廓,“人心趋利,亡命徒也不例外。”
“那孙魁……”
“他醒后,带他来见我。”王中华语气笃定,“我亲自跟他聊聊。是死心塌地当一把好刀,还是冥顽不灵变成一条死狗,让他自己选。”
很快,“疯狗”孙魁覆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陈州。
邓城寨铁匠巷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窟被连根拔起,大小帮派闻风丧胆,纷纷作鸟兽散。连商水县衙都暗自松了口气,贴出安民告示,仿佛他们才是铲奸除恶的主力。
“暗箭”之名,一夜之间成为传奇。市井传言,王公子麾下有一支“阴兵”,能于百里之外取人首级,专治各种不服。
而王中华,则站在龙胜渡口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因秩序重建而愈发繁忙的码头,看着无数苦力、船夫踊跃加入“兄弟会”,脸上无喜无悲。
王家胡辣汤火遍陈州,宛丘、项城、商水、西华、南顿诸县均有分号,并逐步向周边州县辐射。靠着薄利多销,诚信经营,胡辣汤铺逐步成为大众聚集之所,消息灵通之地。
“兄弟会”迅速发展,王中华去芜存菁,把那些欺压百姓的泼皮无赖逐出会外,会内兄弟互帮互助,成为王中华、吕三骏拓展业务的得力助手。
秦铁蛋站在王中华身侧,如山岳般沉稳。这个曾经只知道抡铁锤的汉子,如今已是指挥若定的“暗箭”统领,对王中华的敬佩与忠诚,与日俱增。
“王公子,咱们这么干,官府那边……”秦铁蛋还是有些顾虑。
“我们是在帮官府擦屁股。”王中华淡淡道,“哼,扫清了地上的垃圾,我们早晚要面对那个一边制造垃圾,一边假装干净的……那尊大神。”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三枚铜钱,分别代表已被铲除的赵四、钱疤、孙魁。还有一枚空位,等待着最重的那一枚——幕后大神。
他将铜钱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嘴角勾起一抹古天乐一般冷冽的弧度。
“铁蛋,备一份厚礼。咱们去拜访一下那位被贬至此,却龙困浅滩的狄将军了。”
……
北风初秋至,吹我章华台。
浮云多暮色,似从崦嵫来。
枯桑鸣中林,络纬响空阶。
翩翩飞蓬征,怆怆游子怀。
故乡不可见,长望始此回。
章华台坐落于陈州商水县(原名阳城、隋朝称为溵水,宋朝避乃宋太祖其父宣祖赵弘殷讳改称商水)外城卧龙岗下。本来是楚顷襄王迁都陈地后的阅兵台,如今是狄青的陈州大营。
虽名为大营,实则一片萧瑟。大宋朝以文制武,陈世美既是知府,又掌管兵事。狄青作为团练使反而处处受气,何况隔三差五那些文臣们还要派宦官来“慰扶”狄青,古狄青所驻扎的营寨栅栏多有朽坏,哨塔上的兵士倚着长矛,神情惫懒。校场空阔,杂草丛生,唯有中央一片地被踩得坚实,显示着仍有人在此操练。中军大帐的牛皮帐顶,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与远处陈州城楼的金碧辉煌形成刺眼对比。
王中华与秦铁蛋在营门外递了名帖,言明“乡民王中华、秦铁蛋,特来拜会狄将军,呈报剿匪事宜”。
等候通传时,秦铁蛋看着营内景象,瓮声低语:“兄弟,这……这就是曾做过枢密副使的狄大将军的营盘?咋比俺们庄子还破败?”
王中华目光扫过那些虽显懈怠,但眼神深处仍藏着一丝锐利的老兵,轻声道:“虎落平阳,爪牙犹存。铁蛋哥,看人看骨,看营看气。这营盘虽破,但你看那辕门布置,暗合九宫,哨位虽疏,却彼此呼应,无一死角。此乃宿将手段,非等闲可比。”
片刻,一名身着洗得发白军服、面容精悍的亲兵出来,抱拳道:“将军有请,二位随我来。”
踏入中军大帐,一股混合着墨香、皮革与淡淡伤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帐内陈设极为简朴,一榻,一案,一书架,兵器架上孤零零立着一杆镔铁长枪,枪缨黯淡,枪尖却雪亮如新。狄青未着甲胄,只一身半旧的青布直缀,正伏案看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落在王中华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草民王中华(秦铁蛋),拜见狄将军。”王中华与秦铁蛋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狄青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难掩一丝沙哑与疲惫,“你二人之名,近来在陈州,可是如雷贯耳。”他目光转向秦铁蛋,“这位壮士,便是阵擒孙魁的秦铁蛋?果然是一身虎胆。”
秦铁蛋被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一赞,竟有些局促,忙道:“将军谬赞,全是俺兄弟……呃,王中华谋划得好。”
狄青微微颔首,目光重新回到王中华身上,如鹰隼般锐利:“王中华,你以胡辣汤立足,以‘醉八仙’聚财,如今又肃清地方匪患……所为者何?”
王中华不卑不亢,再次拱手:“回将军,所为者,不过‘安身立命’四字。陈州匪患,荼毒乡里,亦扰将军治下清静。今侥幸剿灭邱老虎、孙魁等余孽,特来向将军禀明,此非草民之功,实乃将军虎威所慑,方能使宵小伏诛。些许微劳,不敢居功,只愿陈州境内,能得片刻安宁,商旅畅通,百姓乐业。”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从钊作思处得来的,记载了邱老虎势力与部分官府中人往来的账册(他已将涉及高层的关键部分隐去),双手奉上,“此乃匪首罪证之一部,请将军过目。”
狄青猛地抬头,正对上王中华中那抹似乎明察一切又似乎深不见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