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铁蛋,对不起。”王中华声音沉重,“铁画是为了我……”
老秦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摇摇头,声音沙哑:“不怪你,中华。这丫头……这丫头自己选的。她打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走上前,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像小时候那样:“画儿,爹在这儿。”
秦铁画眼中蓄满了泪,轻轻唤了声:“爹……”
“哎!哎!”老秦连连应声,哽咽得说不出话。
姚氏又抹起了眼泪,王香君也靠在母亲身边小声啜泣。吴氏已悄悄退下去准备饭食,沈周则指挥着两个小厮帮忙安置行李。
王中华将秦铁画抱进东厢房,柳辛夷立刻上前检查。沈周早已在屋里备好了热水、干净的布巾,甚至还有一个小炭盆,让房间温暖如春。
“赵叔费心了。”王中华点头道。
“应该的。”沈周躬身,“东家一路辛苦,也请稍作歇息。晚饭备好后,老奴再来请。”
安顿好秦铁画,王中华刚走出厢房,便见院门外又进来一人——正是吕三骏。这位吕员外今日未着锦袍,只穿一身素色棉布长衫,步履匆匆,神色关切。
“中华!听说你们回来了,我即刻便赶来了!”吕三骏快步上前,握住王中华的手上下打量,“你可安好?铁画那丫头伤势如何?”
“有劳员外挂心,我还好。铁画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王中华引吕三骏来到西厢房前,“这位是救命恩人柳神医,这位是柳姑娘。”
柳决明见吕三骏气度不凡,拱手道:“老朽柳决明,见过这位员外。”
吕三骏连忙还礼,神情郑重:“柳神医客气了!您救了中华和铁画,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在下吕三骏,在陈州做些小生意。神医若不嫌弃,日后在陈州地界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吕员外言重了。”柳决明捋须微笑,“老朽云游四方,能得一处安身便已感念。倒是——”他看向王中华,“智勇双全,仁心侠骨,实乃少见。”
吕三骏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对王中华道:“中华,柳神医祖孙既是你请来的恩人,便是我吕府的贵客。咱们在葫芦湾还有一处清静别院,若柳神医不嫌弃——”
“员外美意,老朽心领。”柳决明摆摆手,“老朽与孙女习惯简朴,王家这厢房已很好。况且铁画姑娘伤势还需观察调理,住得近些方便。”
吕三骏点头称是:“还是神医考虑周全。那这样,明日我让府上送些日常用度、药材补品过来,万万不可推辞。”
王中华感激道:“多谢员外。”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吕三骏正色道,“龙胜渡口一事,你处理得干净利落。只是……”他压低声音,“陈世美那边,恐不会善罢甘休。咱们需早做打算。”
“我明白。”王中华眼神微凝,“此事稍后再议,先请员外进屋用茶。”
两人回到堂屋。王抓财、姚氏、柳决明已坐下说话,王香君乖巧地在一旁斟茶。见吕三骏进来,王抓财忙起身相迎:“吕员外来了!快请坐!”
“王老哥不必客气。”吕三骏在主客位坐下,接过王香君递来的茶,“香君越发懂事了。”
王香君抿嘴一笑:“吕伯伯喝茶。”
吕三骏啜了口茶,对王抓财和姚氏道:“老哥,嫂子,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此次龙胜渡口之事,中华做得漂亮,既除一害,又扬了威名。只是……”他转向王中华,“我今日来,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王中华点头:“员外请讲。”
吕三骏放下茶盏,神色认真:“邱老虎背后之人在龙胜渡口的利益被你斩断,必然记恨。此人睚眦必报,且手段阴狠。我担心他会从你身边人下手——尤其是柳神医祖孙,还有秦姑娘。不如让柳神医祖孙搬到葫芦湾那别院去,那里守卫森严,更安全些。”
柳决明闻言,沉吟片刻:“吕员外思虑周全。只是老朽若突然搬走,反显得心虚。况且……”他看向王中华,“老朽观王家岗民风淳朴,护庄队也训练有素,只要加强戒备,应当无虞。”
王中华思忖道:“柳神医说得在理。不过员外的提醒很重要,葫芦湾别院清净,正适合精研医药医术。我会让暗箭加强村内巡逻,尤其是神医和铁画所在之处。”
“如此也好。”吕三骏点头,“若有需要,随时开口。我府上还有几个好手,可以调来。”
正说着,杜子腾从外面匆匆进来,见到王中华,眼睛一亮:“东家!”
王中华见他神色有异,起身道:“爹,娘,柳神医,吕员外,我先和子腾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院中角落,杜子腾压低声音:“东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直说无妨。”
“是沈管家。”杜子腾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这几天您不在,我按您吩咐留意村里动静,发现沈管家连续三个傍晚,都悄悄往村西头的密林去,每次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回来。”
王中华眉头微皱:“他在附近无亲无故,可知道他去做什么?”
“暗箭的兄弟本想跟近些看看,但您说过没有明确指示不要打草惊蛇,所以只在远处看着。只见沈管家进林子后,似乎是在……等人?但每次都没等到,转悠一阵就回来了。”
王中华沉思片刻。沈周是他从人牙子那里买回的管家,办事一向稳妥周到,这些日子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父母信任。若是旁人,他或许会直接询问,但沈周身份特殊……
“我知道了。”王中华低声道,“让暗箭的兄弟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不要被发觉。若他再去,想办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探听清楚情况,随时禀报。”
“是!”杜子腾点头,又补充道,“对了东家,还有件事。酒坊那边,马孬哥等带着护庄队日夜操练,说是要‘血债血偿’。铁蛋哥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守着他爹老秦,担忧妹妹,眼睛熬得通红。”
王中华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们了。告诉大家,仇一定要报,但不必急于一时。养精蓄锐,才能一击致命。”
“明白!”
晚饭时,沈周和吴氏将饭菜安排得妥妥当当。吕三骏也被留下用饭,主桌是王抓财、姚氏、柳决明、吕三骏、王中华和柳辛夷,秦铁蛋和老秦在厢房陪着尚未苏醒的秦铁画,杜子腾等护庄队骨干另坐一桌。
饭菜丰盛却不铺张:鸡汤炖得醇厚,清蒸鱼鲜嫩,几样时蔬清爽,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肉丝面片(北宋称为“馎饦”)。吴氏特意给秦铁画熬了药粥,让王香君送去。
“沈伯,吴婶,一起坐下吃吧。”王中华招呼道。
沈周连忙拱手,言辞恭敬却保持距离:“东家折煞老朽了,主仆有别,我等稍后再用便是。”他举止间仍带着一丝褪不去的士人仪态。
王香君送粥回来,挨着王中华坐下,小声道:“哥,铁画姐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又睡了。柳姐姐说只要好好养着,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就好。”王中华心中稍安,目光却不由瞥向侍立一旁的沈周。
只见他虽然低眉顺目,但眉头微锁,斟茶时指尖似有不易察觉的轻颤,眼神又一次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嗯,此人有何秘密?骡马市相遇真的是巧合吗?他来到王家有何图谋?是否会对王家不利?
哼,管你是人是鬼,若想企图不轨,咱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