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秦铁画毫无血色的唇,心口像被那支透骨箭狠狠贯穿——这个为他挡过死劫的少女,这个用生命替他找矿的傻姑娘,他怎么敢,又怎么舍得?
原来所谓矛盾,从来不是救与不救的选择。
而是他终于明白,从她为他中箭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欠下了。
生生世世又如何?
他王中华两世为人,总该学会一次——勇敢爱一次,哪怕就一次。
不负两世,不负情深!
王中华正要开口,却见老者清亮的眼神仿佛洞察了他的内心,点点头,已飘然行至榻前,青衫拂过,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
老人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在秦铁画腕上,闭目凝神。
柳辛夷连忙将情况说明,特别提到王中华的酒精。柳决明接过瓷瓶仔细查看,眼中精光一闪:“小友此物,从何而来?”
“自己琢磨的。”王中华坦然相对,“凡事总要试过才知道对错。”
柳决明深深看了王中华一眼,不再多问,亲自接手治疗。他先用酒精仔细清洗双手和器具,这才开始处理伤口。
取出箭镞的过程极其痛苦,即便用了麻沸散,秦铁画仍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王中华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片刻不离。
当箭镞取出时,柳决明仔细检查后点头:“万幸,不是毒箭。”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中华一眼,“也许对方另有所图。”
王中华眼中寒光一闪,已然明白其中关窍——既要人,又要秘方。
接下来的治疗,柳辛夷手法娴熟,柳决明在一旁配合默契。酒精清洗、敷药包扎、灌服汤药,一气呵成。
待一切处理完毕,柳决明擦去额角的汗珠:“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三日最为关键,若能熬过高热,便无大碍。”
王中华躬身下拜:“多谢老神仙救命之恩!”
王中华便在秦铁画的榻边支了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其他队员就在四周巡逻保护,采摘山果,捕猎野兔野猪为秦铁画补充营养。
三日三夜,王中华几乎未曾合眼。酒精浸过的细布,他亲手一次次为她擦拭滚烫的额头与脖颈;汤药煎好,他必先尝温凉,再小心翼翼用竹匙一点点渡入她干裂的唇间。她偶尔在烧灼的梦魇中惊悸、呓语,冷汗涔涔,他便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俯在她耳边,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一遍遍说着:“铁画,我在。山塌不了,天也塌不下来,我们都好好的。”
他替她清理身体,更换被汗浸透的衣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目光里没有半分杂念,只有深不见底的疼惜与自责。柳辛夷起初还有些避讳,后来见他专注坦然,心无旁骛,眼中反倒流露出深深的敬意与动容。
这位柳姑娘,不仅空谷幽兰般的姿容,更有菩萨般的心肠与精湛的医术。她几乎寸步不离药庐,白日里协助祖父炮制汤剂、调配外敷的灵药,夜晚便亲自守在前厅,随时听候动静。她为秦铁画擦身、按摩僵硬的肢体时,手法细腻温柔,常常一边做着,一边轻声与昏迷中的秦铁画说话,仿佛对方能听见。
“秦姐姐,你生的真好看,这眉毛像远山,便是病着也有一股英气呢。”
“今日采到一株老山参,年份足得很,定能补回你的元气哩。”
“王大哥守着你呢,眼睛熬得通红,却不肯离开一步。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莫要让他心碎了。”
这些话,透过薄薄的帘子,隐约传到王中华耳中。他心中酸涩,又觉温暖。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建立起了一种生死相托的情谊。
柳决明老先生,则展现了他隐居数十载的深厚积淀。他的药庐看似简朴,内里却别有洞天。不仅藏有大量珍稀的古代医典,更有一间小小的“验药室”,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标本、萃取器具,甚至还有几本他自己绘制的、记录各种草药性状与疗效的图谱,其中不少药材的用法,与当世通行之法迥异,显是他多年尝试摸索所得。
“老夫隐居于此,一来是年轻时目睹太多世态炎凉,官场医药勾结,心灰意冷;二来,”他抚着胡须,指着云雾缭绕的远山,“这苍莽大山,乃是天然的宝库。有许多古籍记载却已绝迹的灵药,或许就藏在人迹罕至之处。老夫穷尽半生,寻得三五味,已觉不负此生。更欲精研药性配伍,或可创出几张济世新方。”
正是这份对医学探索近乎痴迷的执着,使得王中华后续的言论,句句如重锤,敲在了柳决明的心坎上。
当秦铁画的伤口开始出现红肿热痛的迹象,柳决明眉头深锁,准备加大清热毒药物的剂量时,王中华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观察:
“柳神医,晚辈观铁画伤口之‘毒’,或许非草木之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活物’所致。这些活物肉眼难见,却能在皮肉破损处滋生,导致化脓、高热。酒精可杀灭许多此类活物,但若已有滋生,或需内外兼治,外以酒精与药膏清洁围剿,内服之药,或可尝试寻找能抑制乃至杀灭体内此类‘活物’的药材。”
柳决明捻须的手顿住了,眼中精光爆射:“小友此言……匪夷所思,却并非无稽之谈!《黄帝内经》有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又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邪’为何物?历代医家众说纷纭。若依小友之见,乃是微小‘活物’……那许多瘟疫流行、伤口溃烂难愈之症,便有了新的解释!”
他激动地在室内踱步:“老夫曾试过数种草药组合,对某些‘热毒’之症效果奇佳,但对另一些却束手无策。若按‘活物’之说来区分,或可重新归类,对症下药!”
王中华见已触动其心,便进一步勾勒蓝图:“神医,一人之力,穷尽深山,或许能寻得几味灵药,创出几张良方。但若有一处基地,集众之力,系统研究呢?在葫芦湾,我可为您建起标准的药圃,移植培育各类草药;建立专门的‘病案室’,不仅记录症状用药,更可尝试收集病患伤口处的脓液等物,在特制的琉璃镜下观察变化(他隐晦地提示了显微镜的可能性);甚至,我们可以设立不同的治疗组,用严格的对比,来验证何种疗法真正有效。这不仅仅是救人,更是‘格物致知’,探究医道本源!”
他拿起纸笔,不仅画出了更详细的病例记录表格,包括分组、对照、用药前后具体指征对比等,甚至还勾勒了一个简易的、带有独立通风和清洁区域的“隔离病房”草图,以及一个带有恒温水池和多层滤网的“净水消毒装置”设想图。
柳辛夷捧着那些草图,指尖微微发颤,眸中光华流转,那是看到了一个全新世界大门正在打开的震撼与向往。她自幼跟随祖父学医,聪慧过人,早已不满足于按方抓药的重复,内心深处对医学奥秘同样充满好奇。王中华描绘的,正是她朦胧中渴望却未曾清晰想象的未来医道。
“爷爷,”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王公子所言,或许正是医道突破千年窠臼的契机呢!我们在此隐居研药,是为‘探源’;若去葫芦湾践行此道,便是‘开流’!源流相接,方能成其江海哩!”
“爷爷,”她声音轻下来,“您总说医者有三生——
“一生识药,一生救人,一生……”老人顿住。
“一生还债。”柳辛夷望向窗外。
那里,王中华正用匕首割开自己包扎伤口的布条,血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换着秦铁画额上的冷巾。
“他欠她的,”少女心湖泛起波澜,“难道我也要欠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