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震动半城

周诚看着那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娇小的身影,一眼便确认了身份。

“圣女海棠?”

他语气带着疑惑,声音却非常肯定。

对面的女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爽:“圣女就算了,叫我海棠朵朵!”

周诚点点头,靠在窗框上,打了个哈欠:“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你来早了。”

海棠朵朵一听,顿时没好气道:“信是你单方面留的,我可没跟你约定。”

周诚:“你说的是有道理,可扰人清梦终归不好。我到现在睡了还不足一个时辰。”

“我一晚上眼睛都没闭一下!”

海棠朵朵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周诚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那确实挺辛苦的。”

“……”

海棠朵朵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砍人的冲动。

“把公主绑架带出皇宫,竟然去吃喝赌博,你是第一个!”

周诚摸了摸鼻子:

“也不算绑架。顶多是心生怜悯,乐于助人,她自己想出来玩,我顺手帮一把而已。你应该也知道,她玩得挺开心的。”

海棠朵朵一时语塞。

她确实听暗探汇报了,大公主在夜市里一晚上笑容都没停过。

但她很快甩开这个念头。

“说实话,我很好奇你潜入皇宫的目的。”她盯着周诚,“我不管你是心血来潮想挑战皇室威严,还是话本看多了想拐出公主来场艳遇,我只想告诉你,今晚,现在,我很不爽。先打一架吧!不然我心里有怨气!”

周诚看着她,倒也没拒绝。

海棠朵朵作为苦荷关门弟子,一身所学得了苦荷真传。

其修行的天一道心法更是直指大宗师,哪怕他现在得了霸道真气,可要说对天一道心法不好奇,那也是假的。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周诚坦然建议道:“这里施展不开,我们也别打扰人家休息。你对上京熟悉,你来带路!”

海棠朵朵微微一愣:“看不出你这人还有点道德!换个地方也好。不过你就不怕我的人趁机把大公主带走?”

周诚朝隔壁房间看了一眼,目光平静。

回过头,他说:

“不怕。你不是想打一架嘛。打完之后,就算你的人把人偷偷带走,之后也会老老实实送回来。”

海棠朵朵的眉毛挑了起来。

“呵,”她嗤笑一声,“真是狂妄。知道是我海棠朵朵,还表现的这么自信,你以为你是大宗师啊?”

周诚没接话。

“跟我来!”

海棠朵朵也不再废话。她身形一纵,如惊鸿般掠起,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跃出数丈。几个起落,她的身影就几乎消失。

周诚不紧不慢地跃出窗户。

他只是负着手,踏着屋脊一步一步向前。

他姿态从容得像是月下散步,每一步迈出的步子明明不大,身形却在几步之间追到了海棠朵朵身后。

海棠朵朵在前面飞掠,偶尔回头看一眼。

一开始只是随意的余光,后来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身后那道白色身影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近不远,不紧不慢。

任凭她如何提速,那距离纹丝不动。她提速,他也提速;她放慢,他也放慢。就像她的影子,甩不掉,也拉不开。

她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又掠过两条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你这轻功不错嘛!怪不得能潜入皇宫。”

周诚没有回答,海棠朵朵也不意外,只当他故作从容,暗中实则已卯足力气,没有余力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出了内城,来到城外一条河边。

这是流经上京城外的一条大河,名叫清水河。

河面宽阔,足有二十余丈,水流平缓,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

两岸是稀疏的芦苇,夜风拂过,苇叶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河滩上铺满了鹅卵石,大的如拳,小的如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海棠朵朵在一块河滩上落下,转过身。

周诚也从天而降,落在她三丈之外。

“就这里吧。”

海棠朵朵没有废话。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脚下的鹅卵石被她蹬得向后飞溅,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右掌探出,真气涌动,直取周诚面门!

这一掌快如闪电,裹着凌厉的掌风!

周诚身形一侧,堪堪避过这一掌。掌风从他耳边掠过,激得他鬓角发丝轻轻飘起。

海棠朵朵掌势不停,左掌已至!这一掌比刚才更快,直奔他胸口!

这次周诚没躲,真气维持在九品程度,同样一掌回击过去。

两掌相碰,空气都爆出道道月色涟漪。

海棠朵朵后退卸力。

周诚脚下不动,直接硬抗。

天一道真气,韧性强劲,生生不息。

周诚还在仔细感受,海棠朵朵已经重整旗鼓,攻势再次如同暴风骤雨袭来。

掌风呼啸,一掌快过一掌,招式连绵,一招接着一招。

真气流转,招式衔接,毫无滞涩,像是不需要停顿蓄势一样,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她的身法同样灵巧多变,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掌影重重叠叠,几乎把周诚整个人笼罩其中。

周诚只是闪避,后退,侧身,滑步,或躲或挡,始终没有主动出击。

不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海棠朵朵越打越心惊。

那种感觉,她无法形容。

没有花哨的身法,没有炫目的步法,只有最直接、最高效的闪避。

她从未见过五竹,更没有见过五竹与人交手。

若是她师傅苦荷在此,定能一眼看出,周诚的动作风格,与五竹极为相似。

又是十几招过去。

海棠朵朵猛地后撤,拉开距离。

她盯着周诚,胸口微微起伏。

“你是谁的弟子?师承何处?”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好奇,“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这种打法?”

周诚气息平稳,负手而立,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不是谁的弟子,也没有师承。硬要说的话,算自学成才。至于打法,跟某个......人吧,打了一个月,就习惯这样了。”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毫无掩饰的带着强烈不满。

“九品自学成才?”她瞪着周诚,“你当我三岁小孩呢?九品要是能自学,那岂非满天下都是高手!不愿说就不愿说,拿胡话搪塞,你这人够差劲!”

周诚摊了摊手:“我这人从不说谎,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叫什么名字?”海棠朵朵又问。

“李承诚。”

海棠朵朵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承诚?

这个名字她感觉有点耳熟。

很快,她就想到这个名字的出处。

庆国三皇子,那位在庆国出了名的废物皇子。据说八岁那年当众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蠢话,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后来又传出各种荒唐事,什么逛青楼、包养花魁、当街打人……总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她看着眼前这人。

月光下,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剑眉星目,气度从容,除了年龄看起来差不多,其他无一相似之处。

海棠朵朵也没把眼前人往周诚身上想。

毕竟庆国的三皇子,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齐国国都,这不扯淡嘛!

她深吸一口气,

“我建议你改个名字。”

周诚奇道:“为什么?”

海棠朵朵:“因为你跟那个南庆大傻子撞名字了!人家名气那么大,你一报名字,别人就会想到傻子!”

周诚:“......”

海棠朵朵见周诚不说话,她也不在意,她话音变得认真:

“你如此年纪,便是九品,算是难得的天才。不过我海棠朵朵还是更胜一筹,因为我已是九品上。注意!接下来,我要认真了!”

话音刚落,下一瞬,她再次出手!

这一次,她的攻势比方才更加凌厉。

天一道心法运转到极致,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潮,每一掌拍出都带着磅礴之力!与之前出手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天一道心法最擅长的就是真气回复。

寻常武者全力出手,三五招后便要回气,可她可以一口气攻出十招、二十招,甚至三十招,其气力绵长,远非正常武者可及!

这是海棠朵朵的底牌,也是她最自信的地方。

同级之人,别说九品,即便同为九品上,只要给她时间,她耗也能把人耗死!

掌风呼啸,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她激荡的真气吹得滚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周诚依旧边闪避边抵挡。

但他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三分。

海棠朵朵的掌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他的袍角被真气激荡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沾不到他分毫。

有时她的掌力已经触及他的衣角,可下一瞬,那衣角就像滑溜的泥鳅一样从她指尖溜走。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海棠朵朵的攻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脸色也越来越不对劲,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眼前之人依旧游刃有余,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

这种差之毫厘,却天地之别的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不可能!”

海棠朵朵心中念头刚刚浮现,便被瞬间掐死。

她不相信有人可以在这个年纪达到那个境界。

而且天下真要出现那么一个人,早就震动天下,岂会如此默默无闻?

‘嘭’的一记碰撞,激波荡漾。

海棠朵朵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真气中正平和,并不比自己强多少。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那股异样就越强烈。

终于,她猛地后退,右手往腰间一抹——

两柄短斧已在手中!

月光下,斧刃泛着幽冷的光,那是北齐特制的精钢,锋利无匹。

“我最擅长的还是用武器!”她盯着周诚,目光灼灼“别怪我欺负你,我们都用全力吧,我给你时间,你可以去找一柄趁手兵器!”

周诚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大人看小孩时的赞赏。

“不用了。”他轻轻摇头。

海棠朵朵眉头蹙了蹙,倒也没觉得什么。

武者嘛,并非所有人都是用武器比赤手强。

就连大宗师叶流云,当年也是弃剑不用,才开创出流云散手,成为名动天下的大宗师。

“那好!我就不客气了!”

海棠朵朵真气凝聚在双斧之间,她刚准备蓄力出击,就只觉眼前一花,像是整个世界都晃动了一下!

下一瞬!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

她迎面撞上这种气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她脚下的鹅卵石在她周围震颤,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仿佛也在恐惧!

真气!

大宗师的真气!

海棠朵朵意识都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笼罩她周身的真气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暴烈气息,与她老师苦荷的天一道真气近乎截然相反!

霸道!

纯粹!不讲道理!

就像一头远古凶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诚轻描淡写的一掌拍出。

那掌势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海棠朵朵能清晰地看见他手掌移动的轨迹,慢到时间仿佛都被拉长。

她想躲,身体却一动不动不听使唤!

她名叫海棠朵朵,此刻却躲无可躲!

那股威压将她死死禁锢在原地,像琥珀中的小虫,像蛛网上的飞蛾,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想催动真气,可真气在经脉里凝滞不动,像冻住的河水!

掌风扑面而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她。

完了……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老师的教诲,圣女的职责,她种下的豆子……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承诺没兑现,她今年种下的菜、果还没来得及收获……

她后悔了。

她觉得眼前这人太较真了!

说让用全力,就真用全力啊?!

接着,她又觉得自己自视太高,装的太过了......

可眼下.......后悔也晚了。

掌风已到!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绽放......

那手掌终究没有正面拍向她,只是擦着她耳边过去。

她的发髻瞬间散开,三千青丝在夜风中狂舞!一根木簪从发间脱落,卷入激荡气流中转眼化为齑粉。

“轰!!!”

她身后十余丈外的河面炸开了!

水浪冲天而起,足足升起七八丈高!整条河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截断!浪涛翻涌,水花四溅,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银色的巨墙!

然后——

那轰鸣声如同炸雷,响彻半个上京城!

河岸震动,芦苇倒伏,无数水鸟惊叫着从芦苇丛中飞起,在夜空中乱成一团,遮住了半边月亮!

上京城内,不知多少人家被这声巨响惊醒。

有人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四顾;有人推开窗户,探出脑袋;有人披着衣服跑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没乌云啊……怎么打雷了?”

“下雨了?不对啊,月亮还挂着呢……”

“是那边!城外的方向!”

“这雷声不对劲,太响了……”

一时间,犬吠声、孩童的哭叫声、人们的议论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河岸边。

水浪落下,河水重新奔流,发出哗哗的声响。被截断的河水形成了小小的洪流,冲刷着两岸的芦苇。

月光重新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海棠朵朵站在原地,保持着手持双斧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发髻彻底散落,青丝披散在肩头,被夜风吹得凌乱。有几缕发丝黏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拂开。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耳畔带着嗡嗡余响,脸上除了难以置信,还有茫然。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死亡的感觉如此真切,如此逼近,近到她甚至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可那股力量只是擦着她过去,没有伤她分毫。

她怔怔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条淤泥翻涌,将河道染黑的河流。

然后又转回来,看向面前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月光下,他的身影依旧颀长,衣袍依旧整洁,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然。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不过是他随手施为,不值一提。

海棠朵朵张了张嘴。

声音有些发干,发涩:“你,你是大宗师?”

听着远处嘈杂的动静,她又呆呆的扭头看了眼,映入眼中是如星空般不断亮起的点点灯火。

她咽了咽口水,回过头,看着周诚背负双手的身影,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一句,在她还没意识到时,嘴巴就已弱弱说了出来。

“即,即便你是大宗师......打搅,这么多人睡觉,也,也是不道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