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让他进宫

贺宗纬的污言秽语刚落,一道平静中带着森严的声音便穿透了人群:

“恩客?有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个词用在我头上!”

周诚缓步自人群中走出,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啪’地合拢。

“公子!”

桑文见到来人,像是受欺负的孩子见到家长,立刻提着裙角踩着小碎步跑到周诚身前。

周诚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示意她安心。

“你谁啊?词不就是拿来用的?”贺宗纬上下打量一眼周诚,见其衣着并不华贵,天不热却手持折扇,心中暗嗤一声“装模作样”。

郭宝坤就在身边,整个京都除了宫里几位,他完全不需忌惮。

于是面上直接显露不屑,下巴微扬:

“我一提‘恩客’你就自领。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带着个爱看《红楼》的青楼女子,‘恩客’用来形容阁下简直再贴切不过!”

说罢,他越觉言之有理,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围观众人中有不少人附和低笑,不过也有部分识货之人皱眉不语。周诚虽着装随意,手中折扇却价值非凡,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有。

范闲双臂环抱,指尖若有所思地轻点臂膀,上下打量着周诚。

从郭宝坤出现,他就隐隐感觉对方似在刻意引诱自己下场。

现在周诚出现,他不确定周诚是否参与其中,是否扮演了某种角色。

于是他静默不语,伸手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范思辙肩膀,打定主意暂时冷眼旁观。

贺宗纬笑着,周围人群亦有笑声迭起,可他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细细一想,原来是身后竟无应和之声。

他急忙回头,只见此时郭宝坤眼睛瞪的老大,嘴唇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见了鬼。

贺宗纬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郭宝坤两股战战,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贺宗纬,踉跄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

“殿、殿下……您怎么亲自上街了?”

殿?殿下?

郭宝坤一出声,贺宗纬眼前便是一黑,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

上一秒周围还在喧笑的众人,也刹那间鸦雀无声。有人慌忙低下头去,还有不少人悄悄挪步后退。

“我不亲自上街,难道还要郭大人代我上?”周诚冷笑一声,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说实话,若不出来逛逛,还真见识不到我宫中编撰的官威呢!”

郭宝坤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腰弯得极低:“误会!殿下,这都是误会啊!”

周诚用折扇抵着郭宝坤低垂的头,迫使他看向自己:

“误会?难道你想说本王年纪轻轻便耳朵有疾,听错了?

方才自报身份,高声喊要禁书的是不是你郭编撰?

礼部掌礼仪教化,可以审查书籍是否‘悖逆纲常’,确有禁书之权。

只是你爹郭攸之要禁书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编撰,也敢当街喧嚷?怎么,是小郭大人已经接了老郭大人的位子了?”

郭宝坤闻言双腿一软,直接扑通跪地:

“殿下息怒啊!臣,微臣岂敢越俎代庖,臣只是……只是……”

他脑内急转,急得汗如雨下,终于眼前一亮:“仗义执言!对,殿下,臣只是心直口快,仗义执言啊!”

“仗义执言?”周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俯身凑近郭宝坤,

“那《红楼》你可读过?便敢说‘仗义执言’?

当街抢夺女子私物、推搡质弱、口出污言、辱人清白,这便是你所谓的‘心直口快’?

你礼部尚书府的家教,便是这般教你‘义’与‘言’的?”

说罢,他也不听郭宝坤狡辩,手腕一抖,折扇啪地抽在郭宝坤脸上!

郭宝坤“啊呀”一声惨叫,在地上直接翻滚一圈。

待他起身,一侧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继续呼痛,只能用手背贴着伤处,捂着脸赶紧跪好,再不敢轻易言语。

周围众人没想到这位‘殿下’如此‘亲民’,大庭广众下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范闲看得真切,他微微挑眉,看郭宝坤脸上那模样,便知这不是作秀。

那一扇子看似力道不大,却实实在在抽在脸部皮肉上。伤肯定不算重,可疼,那是真的疼!

周诚目光转向贺宗纬。

贺宗纬同样脸色惨淡,不过就在郭宝坤挨打的这片刻功夫,他竟已强自镇定下来。

见周诚看来,他深吸一口气,当即恭恭敬敬长揖一礼:

“不知殿下当面,草民有眼无珠,出言无状,有罪!”

说罢,不等周诚回应,他自抬手左右开弓,咬紧牙关,照着自己脸颊狠狠连抽数个耳光!

啪啪脆响声中,他嘴角很快渗出血丝,两腮高高肿起,模样比起郭宝坤还要凄惨数倍。

周围剩下不多的围观人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周诚身边,就连桑文都以袖掩面不忍再看。

【来自贺宗纬的负面情绪+666!】

周诚无动于衷,只是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地看着他表演。

他不得不承认,这贺宗纬不愧是原著中的狠角色,真小人。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脑子聪明,反应极快且毫无底线,懂得在绝境中创造生机,做出最利己的选择。

这样的人也难怪后期能在朝堂上将范闲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用最物理的手段灭了贺府满门......

周诚收回思绪,见贺宗纬还在偷偷用余光观察自己反应,便开口道:

“你附和郭编撰禁书,这《红楼》一书,你可否看过?爱看吗?”

“草民看过,草民爱看。”贺宗纬再次躬身,声音因脸颊肿胀而含糊,语调却异常平稳。

他紧接着道:“正因草民爱看,才更知此书危害!

《红楼》满纸靡靡之音,辞藻淫艳浅俗,消磨壮志,涣散人心,于读书人进学修德有百害而无一利。

草民正是痛心于此,这才站出来,恳请禁绝此书!”

此言一出,周围人群目光各异。

范闲身旁的范思辙闻言也是服了,他撇撇嘴,翻个白眼,差点给他竖起大拇指!

这人把什么好事坏事都能说出一番风骨来,也是本事!

周诚轻呵一声:“看不出你还这般‘深明大义’!那我问你,你几次三番出言侮辱本王侍妾,也是你的‘大义’所需?”

贺宗纬深吸一口气,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重重垂首道:

“草民满心热忱,一时激愤,口不择言,实属失当。亦因草民未能想到,殿下仁德高义,竟愿垂怜一贱籍女子,救其于苦海……是草民眼界狭隘,不识殿下胸怀。”

这番话,依旧未认己错,依旧称桑文为“贱籍”,却是踩低桑文来捧高周诚。

在这个时代,贱籍出身,罕有人会将他们当人看。

鉴查院的陈萍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敌国闻风丧胆,被称为‘暗夜主宰’,这样一个人,为何为了给一个死去多年的叶轻眉报仇,最后惨被凌迟还丝毫不悔?

那是因为陈萍萍自幼便是太监。

他只在叶轻眉身上感受过真正的尊重,体验过做‘人’的感觉......

一个贱籍出身的侍妾被侮辱,换做寻常勋贵,在大庭广众下被如此吹捧,多半早就会顺势展现“大度”,将此事揭过了。

可周诚哪会有这毛病?

折扇一点贺宗纬,又转向桑文:“道歉。”

“啊?”贺宗纬愕然抬头,肿胀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周诚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没听清?要本王再说一遍?”周诚眼神锐利如刀。

贺宗纬很是从心,不敢犹豫,当转向桑文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却僵硬:

“姑娘,是在下一时糊涂,口不择言,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海涵。”

桑文低低应了一声,微微侧身,避开全礼。

贺宗纬自扇耳光变成猪头那会,她心中余怒便消完了。

她出身贱籍,早就有着被人言轻贱的觉悟,此刻能得道歉,全是仰赖周诚,已觉十分知足。

她下意识便要回礼,却被周诚伸手虚按,制止了动作。

周诚用扇骨在她头上轻轻一敲,微蹙眉头,语气略带责备:“你回什么礼?他们知错了,你呢?你知错了没有?”

桑文眨眨眼,迷惑地看向周诚:“啊?”

周诚不等她多想:“今日之事闹得如此难看,你至少有一半责任。

你到现在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份!你是本王的女人,便与勾栏贱籍再无关系。

对于这点,你该好好学学我们的郭编撰!”

周诚的话让桑文感动万分,不过对于最后一句却有些不明所以。

此时跪在地上的郭宝坤也捂着腮帮抬起肿脸,懵然望来。

他想不通,咋这时候还有他的戏份呢?

周诚不理旁人眼神,只对桑文道:“可还记得郭编撰一出场是如何做的?”

桑文呆了呆,茫然摇头。

周诚以扇扶额,摇头叹息:

“郭编撰一站出来,先喊‘家父礼部尚书’,然后介绍自己,最后才是禁书!

你呢?遇到麻烦,闷声不语!那种情况,你就该先喊你是本王的女人!

你不喊,事后有人就能用‘一时激愤、口不择言’搪塞。你若喊了,哪个敢对你狺狺狂吠?

我不第一时间站出来,就是想看看你的觉悟。结果,我很失望。

所以,你知错了吗?”

桑文如梦初醒,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责怪,反是维护,所以乖顺低头:“奴家知错了。”

周诚这才满意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贺宗纬身上。

贺宗纬垂首不语,听着周诚借训导桑文对自己含沙射影,脸上却依旧只有恭顺,未见半分异色。

【来自贺宗纬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心中冷笑。

这家伙情绪活跃,还是个富矿,简单放过就亏了。

现如今只有剧情人物才能给他提供有效情绪值,他怎么也得想办法榨干这家伙!

周诚正思量如何对‘富矿’进行可持续开发间,又一人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隐在人群中看了半天戏的李弘成,此刻堆起笑容上前,拱手为礼:

“哎呦,三哥,咱们又在外面遇到了!这是怎么了?”他踱到郭宝坤身边,俯身查看,故作惊讶:“这不是郭编撰吗?怎成这般模样?”又看向贺宗纬,摇头咂舌:“贺公子这脸……二位不会是冲撞了三哥吧?”

周围认识李弘成的人不在少数。

听郭宝坤喊‘殿下’,他们只能猜到周诚是皇子身份,只是不能确定哪位。

此时李弘成一声‘三哥’,他们顿时知晓了眼前人竟是传说中的‘诚王’!

范闲眼神微动,诚王......这不就是那位‘躺平’皇子,那位刺杀他嫌疑最小的皇子.......

看这行事作风,果然特立独行,非常有趣!

“弘成也在逛街?那真是巧了。”周诚语气淡淡,他指了指贺宗纬:“你认得这位贺公子?”

李弘成点点头表面自然,心中则暗暗叫苦。

今日郭宝坤当街禁书,本是太子授意,旨在试探范闲。

贺宗纬乃郭宝坤门客,这才助言郭宝坤。

谁料开局郭宝坤手贱抢书,竟将周诚的侍妾牵扯进来。

他在人群里认出桑文时便顿觉不妙,想阻止却也不及,只能隐匿旁观。

此刻见周诚处置的差不多了,才敢出来打圆场,想收拾残局。

李弘成斟酌着词句:“贺公子乃集贤馆大学士曾文祥高足,才名远播,交友广阔。

三哥知晓,小弟常办诗会,贺公子是常客,佳作频出。他出身寒微而笃志好学,文采斐然,留京正是为备战来年春闱。若无意外,明年必是榜上有名。”

周诚上下打量贺宗纬,仿佛第一次看清此人,又似是奇怪这猪头竟有那般才名,接着对李弘成摇头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能得弘成如此推崇,看来的确是难得的才子。”

说罢,他转向贺宗纬,笑容和煦:“弘成的话我是信的。看来本王对你颇有误会。贺公子品德高洁,文采卓然。若春闱高中,可有志于何处?”

通过李弘成的称呼,贺宗纬自然知晓了眼前便是那位“何不食肉糜”的三皇子。

他松了一口气,心中越是鄙夷,面上却愈加恭顺,努力让吐字清晰:

“世子谬赞。科举之事,谁敢妄言必胜?宗纬只愿竭尽绵薄,即便落榜,亦不惜此身,只愿为国效力,为陛下尽忠!”

周诚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好志气!即便落榜,亦不惜此身报效国家、尽忠父皇,实乃赤子之心!”

周边众人面面相觑,周诚态度转变之快简直让他们反应不过来。

纵然有李弘成说和,可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

范闲眼睛精光闪动,敏锐地捕捉到周诚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不知为何,他总有种感觉,感觉这三皇子,那副变得和善的姿态下,似乎憋着坏......

果然,只见下一秒周诚话锋一转,对李弘成道:“弘成对宫中各处,应当熟悉吧?”

李弘成不明所以,点头称是。

周诚笑容重新绽放,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巧了。前些时日,我进宫时偶然听闻御书房退下一批年迈内侍。我看贺公子才名显赫,忠心可嘉,一天不为国效力,不为陛下尽忠,便是我庆国的巨大损失。

此时距来年春闱还有大半年,岂能碌碌于宫外?正适合入宫侍奉父皇,为国家,为君父贡献。”

此言一出,正应了范闲的猜想,他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而贺宗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惧,骇然失声:“殿下!草民……草民还需科举入仕,实在不能……”

周诚笑容顿时一收,上前一步,气势迫人:“怎么?看不起内侍?做官能为父皇尽忠,做太监便不能了?

你口口声声说不惜此身,莫非只是口舌之快?尚未要你性命,你便推三阻四,若真需你舍命之时,岂非要叛国投敌?”

周遭哗然。

有人暗道周诚狠辣,这逼人做太监,还不如直接要人命呢!

众目睽睽下,贺宗纬如坠冰窟,他不能出言抗拒,抗拒就要被扣欺君的帽子,却又绝不甘心就此断送前程。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泪流满面,捶打胸口,状若疯癫:“殿下!草民寒窗苦读十数载,只盼以文章报效朝廷,以赤心侍奉君上,发挥更大的才用,绝非舍不得祖孙根苗啊……”

话音未落,他竟似急火攻心,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明眼人都猜得出他是装的。可贺宗纬此刻已别无他法。

李弘成“哎呦”一声,急忙上前两步,却未伸手搀扶,只是急向郭宝坤使眼色:“还愣着做什么!快救人!贺公子若有三长两短,是我庆国文坛的巨大损失!”

郭宝坤忙不迭起身告罪,接着便唤来仆从抬起“昏厥”的贺宗纬,狼狈逃离。

周诚未再阻拦,只目光幽深地看向李弘成:“弘成今日在此,恐非巧合吧?”

李弘成拱手赔笑:“三哥明察!是小弟正欲筹办诗会,出来给京中才子们遣送请帖。三哥上次所言,小弟铭记,请帖稍后便奉至府上。”

周诚不语,只微微点头。

李弘成暗松半口气,调整表情,换上热情笑容,转向一旁静立许久的范闲。

这场戏幕原本为他准备,结果因周诚介入,反倒成了看客。

李弘成拱手一礼,态度谦和:“这位想必便是范闲范公子?令妹若若乃京都第一才女,诗会岂能不邀。范公子身为兄长,文采必定更胜,万请赏光!”

范闲沉吟一瞬,拱手回礼,便应承下来。

他早看出今日之事冲己而来,现在基本确定周诚纯属被意外卷入。

李弘成及其背后之人明显对他有所企图,其所欲何为,他也想探个究竟。李弘成相邀,他正好将计就计。

见范闲答应,李弘成心头大石落地,忙向周诚躬身行礼,准备退走。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周诚不容置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宏成,本王说过的话,从无虚言。我说让贺宗纬入宫,便一定要在宫中见到他。装昏只能躲得过此时。你既熟悉贺公子,此事便交由你办了。”

李弘成脚步顿住,缓缓转身,强笑道:“此等小事,岂敢劳烦三哥。下回三哥见到贺公子,必是在宫中,别无二处。”

周诚这才随意地摆摆手。李弘成如蒙大赦,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