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3日,星期一,清晨六点二十分。
抚顺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307病房。
窗外的天色刚刚透出一点灰白,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远处的钢厂烟囱已经开始冒烟,灰白色的烟雾在晨风中缓缓上升,渐渐融入同样灰白的天空。楼下有清洁工在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
展旭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缘有些发黑,像是漏水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道裂缝已经快一个小时了,看着它从完全的黑暗,渐渐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了,而是一种持续的、深沉的钝痛,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伤口上。但他能感觉到,疼痛在减轻。或者说,不是疼痛减轻了,而是他习惯了。
住院这八天,他学会了和疼痛共处。
第一天,他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看见陈瑶坐在床边——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削苹果,有时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第二天,烧退了,但伤口疼得厉害。医生来换药时,他看着那些沾满脓血的纱布被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鲜红的、有些地方已经长出粉红色新肉的伤口。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
第三天,他能坐起来了。母亲扶着他,一点点挪到窗边。他看见楼下的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第四天,父亲来了,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父子俩沉默地坐着,父亲看着窗外,他盯着手里的勺子。最后父亲说:“好了就回家住几天。”
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五天,美发店师傅来了,拎了一袋水果。师傅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店里的位置给你留着。”
第六天,陈瑶带来一本摄影集,里面是世界各地摄影师拍的日出。她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说:“你看,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第七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今天,是第八天。
展旭动了动手指。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但药已经停了,针管里是空的。他想坐起来,但背上缠着的纱布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一点一点地挪。
“醒了?”
陈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来得特别早,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餐——粥、包子,还有一小盒咸菜。
“嗯。”展旭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有些哑。
陈瑶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帮他调整床的高度。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这八天来已经做了无数次。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展旭说,“伤口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陈瑶笑了笑,把粥盛出来,“医生说今天可以出院了。你爸妈等会儿来接你?”
展旭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自己回去。”
陈瑶看着他,没说什么。她递过粥碗,又递过勺子。
展旭慢慢地喝着粥。粥是白粥,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灰白变成了鱼肚白,鱼肚白又透出一点淡淡的橘红。朝霞出现了,在天边铺开一片温柔的暖色。
“陈瑶。”展旭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这八天……辛苦你了。”
陈瑶摇摇头:“不辛苦。”
“其实你不用……”
“我乐意。”陈瑶打断他,语气和他八天前说的一样,“你管不着。”
展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淡,很短暂,但确实是个笑容。
陈瑶也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什么?”
“打开看看。”
展旭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浴火之后,方得新生。”
他拿起打火机,手指摩挲着那些刻字。金属的质感很凉,但在他手里慢慢变暖。
“纹身是火,”陈瑶轻声说,“感染是高烧,现在烧退了,伤口在愈合。展旭,你已经走过最难的阶段了。”
展旭看着打火机,很久没说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进病房,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最后落在展旭的床上,落在他握着打火机的手上。
金属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想离开抚顺。”展旭忽然说。
陈瑶愣了一下:“去哪?”
“BJ。”
“为什么是BJ?”
“不知道。”展旭摇摇头,“就是想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陈瑶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展旭,看着他那双依然有些空洞但已经不再死寂的眼睛,看着他手上那些细小的、愈合中的伤口,看着他那些刺眼的白发。
最后她说:“好。”
展旭抬起头:“你不劝我?”
“我为什么要劝你?”陈瑶说,“如果你觉得去BJ能重新开始,那就去。”
“可我什么都不会……”
“你可以学。”陈瑶认真地说,“展旭,你才二十二岁。你有手有脚,有脑子,只要你想,什么都能学会。”
展旭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
“陈瑶,”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瑶低下头,摆弄着塑料袋的提手。过了很久,她才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就这一句。
展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余震绵长。
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窗外的银杏树在晨光中摇曳,金黄的叶子闪闪发光。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学生们上学的说笑声。
世界在醒来。
而展旭,也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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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出院手续办好了。
展旭换上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但洗得很干净,是陈瑶昨天拿回家帮他洗的。背上的纱布还很厚,他套了件宽松的外套,勉强遮住了。
父母都来了。母亲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父亲提着他的行李——一个旧的迷彩背包,里面装着他的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真要去BJ?”母亲拉着他的手,声音哽咽。
“嗯。”展旭点头。
“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火车。”
“这么快……”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展旭看着父母。他们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抚顺。父亲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母亲的脸上皱纹很深,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他们爱他,但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把爱藏在唠叨里,藏在沉默里,藏在每天清晨的那碗粥里。
“爸,妈,”他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钱够吗?”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两千,你先拿着。”
展旭想推辞,但父亲硬塞进他手里:“拿着。BJ花销大,别委屈自己。”
“谢谢爸。”
母亲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冷了加衣服,病了去医院……展旭一一应着,没有不耐烦。
最后,父亲说:“混不好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展旭的鼻子酸了。他用力点头:“知道了。”
告别父母,展旭背着包,和陈瑶一起走出医院大楼。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但风已经有些凉了。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
“你……”陈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跟苏明慧道个别?”
展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摇摇头:“不了。”
“不遗憾吗?”
“遗憾。”展旭说,“但有些遗憾,就得带着往前走。”
陈瑶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着,沿着医院门口的那条路,往展旭租住的平房方向去。
路上经过很多熟悉的地方——“老地方”面馆,他们常去的麻辣烫店,那个他翻墙进去看苏明慧的卫校,那个雪夜里他狂奔寻找校服的公交站……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段记忆。
甜蜜的,心碎的,温暖的,痛苦的。
但展旭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看着,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到了平房楼下,展旭停下脚步。他看着那栋破旧的三层小楼,看着那扇被他撞坏、现在勉强用木板钉起来的门。
“我不上去了。”他说。
“东西不要了?”陈瑶问。
“没什么重要的。”展旭摇摇头,“重要的都在包里。”
陈瑶点点头。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什么?”
“我在BJ的朋友的联系方式。”陈瑶说,“一个是开手机维修店的,说缺学徒。一个是开餐厅的,也在招人。你看看哪个合适,去了可以找他们。”
展旭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联系方式,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他打开看了一眼——是钱,大概有一千多。
“我不能要……”
“拿着。”陈瑶按住他的手,“算我借你的。等你挣了钱,再还我。”
展旭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清澈,很真诚,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关心。
“谢谢。”他收下了。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风筝在蓝天上越飞越高。
“陈瑶,”展旭说,“等我安顿下来,给你打电话。”
“好。”陈瑶笑了,“我等着。”
“你……”展旭犹豫了一下,“你会来BJ吗?”
陈瑶看着远处的高尔山,山上的古塔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很久很久,她才说:“也许吧。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什么事?”
“摄影工作室。”陈瑶说,“我想再学一段时间,等准备好了,也去BJ看看。听说那里的艺术氛围更好。”
“那……我在BJ等你。”
“好。”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承诺,又像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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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抚顺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不少,大多是外出打工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某种焦躁不安的味道。广播里不时响起列车时刻的播报,声音刺耳而冷漠。
展旭坐在长椅上,背包放在脚边。他买了去BJ的硬座票,晚上七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到。十六个小时,一夜的颠簸。
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瑶发来的微信:“到车站了吗?”
“到了。”
“几点的车?”
“七点。”
“一路顺风。”
“谢谢。”
简单的对话。但展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一路顺风。好像在说,这一路会很顺,不会有风浪,不会有波折。
但他知道,不会的。
前路一定会有风,会有浪,会有无数个艰难的时刻。
但他不怕了。
或者说,怕也没用。该走的路,就得走。
他收起手机,环顾四周。候车室里形形色色的人——有年轻的情侣依偎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有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抽烟,眉头紧锁;有老人抱着小孩,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有学生戴着耳机,沉浸在音乐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悲欢离合。
而他,只是其中一个。
六点,他开始检票。
排着队,慢慢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检票员撕下车票的一角,递还给他:“3车厢,往这边走。”
“谢谢。”
他背着包,穿过长长的通道,来到站台。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紧了紧衣领,看向远处的铁轨。
铁轨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消失在暮霭里。那就是他要走的路——漫长,未知,但必须走。
“展旭!”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展旭转过身,愣住了。
是陈瑶。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和几瓶水。
“你怎么来了?”展旭问。
“给你送点吃的。”陈瑶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车上十六个小时呢,别饿着。”
展旭看着塑料袋,又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暮色中像两颗星星。
“谢谢。”他说。
陈瑶摇摇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还有这个。”
“这又是什么?”
“照片。”陈瑶说,“我洗了几张给你。到了BJ,想家的时候可以看看。”
展旭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六张照片——有抚顺的浑河,有高尔山的古塔,有劳动公园的银杏树,还有……一张他的背影。是去年冬天,陈瑶偷拍的,他站在美发店门口,看着远处发呆。
照片拍得很好。光影,构图,氛围,都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张背影,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你……”展旭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什么时候拍的?”
“一直都有拍。”陈瑶笑了,“只是没给你看。”
展旭看着照片,很久说不出话。最后,他小心地把照片收好,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陈瑶,”他说,“等我站稳脚跟,你来BJ,我请你吃饭。”
“好。”陈瑶点头,“我要吃最贵的。”
“一定。”
火车进站了。绿色的车厢一节节滑过,最后缓缓停住。车门打开,乘客们开始上车。
展旭背好包,看了眼陈瑶:“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向车厢。走到车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瑶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上车。
找到座位,是靠窗的位置。他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看向窗外。
陈瑶还在站台上,站在暮色里,身影越来越小。
火车缓缓启动。先是轻轻一震,然后开始移动,越来越快。站台向后滑去,陈瑶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抚顺也在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灯火,一点点远去,变小,最后融入夜色。
展旭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色。
田野,村庄,桥梁,隧道……一切都在后退,像时光倒流,又像某种告别。
他想,他真的离开了。
离开了抚顺,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师傅,离开了苏明慧,离开了所有甜蜜和痛苦的回忆。
也离开了陈瑶。
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破门而入的女孩,那个在他住院时每天陪伴的女孩,那个在他决定离开时说“我等着”的女孩。
他会想她吗?
会的。
但他不会回头。
因为回头,就意味着停滞。意味着继续沉溺在过去,沉溺在那些已经死去的感情里。
他必须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未知,是艰难,是孤独。
也得往前走。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黑夜笼罩了大地,只有偶尔掠过的灯火,像流星一样划过,又迅速消失。
展旭拿出陈瑶给的照片,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一张一张地看。
浑河,古塔,银杏树,还有他的背影。
最后一张,是陈瑶自己的照片——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穿着白色的衬衫,牛仔裤,背着她那个大大的相机包,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展旭,我在BJ等你。”
落款是“陈瑶”,日期是“2016.10.3”。
展旭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很轻,很慢。
然后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闭上眼睛。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BJ,驶向未来,驶向一个二十二岁男孩必须独自面对的、全新的人生。
而车厢里,展旭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BJ的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个人,背着相机包,朝他挥手。
是陈瑶。
他朝她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距离好像永远那么远,远得触不可及。
然后他醒了。
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睡着了。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规律的,单调的,像某种催眠曲。
展旭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黎明,要来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新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那个打火机。
金属的质感很凉,但在他手里,慢慢变暖。
浴火之后,方得新生。
他想,他会新生的。
一定会的。
因为有人在BJ等他。
因为有人在抚顺等他回去。
因为他自己,也要等一个更好的自己。
火车继续向前,驶向黎明,驶向BJ,驶向那个未知的、但必须面对的未来。
而展旭,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