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七通道(下)

新纪元年9月28日,林远携带父亲遗留的钥匙,与团队抵达西岭能源区“羲和”主控塔。他们发现第七号磁约束线圈出现异常的0.249Hz三次谐波,正引发系统谐振危机。在封存七年的第七维护通道内,他们找到了林远父亲林向天埋藏的笔记,揭示谐振实为“羲和”与星球磁场耦合的必然特征。笔记提供了两个解决方案:全局同步会导致大规模停电;而局部引导可在十二小时内以较小代价化解危机,但需有人在谐振峰值时刻进入辐射核心区手动操作,近乎自杀。距离峰值仅剩三十八小时,林远果断拍板。

于是,他们盖上检修盖板,原路返回。

通道里,防护服的内置计时器显示已进入四十分钟。

走到一半时,陈明宇突然停下。

“你们听。”他说。

三人停在昏暗的通道里。

起初什么都没听到,只有防护服内部循环系统的嗡嗡声。

然后,渐渐地,他们听到了。

一种低沉、浑厚、有规律的震动。

从脚下传来。

从墙壁传来。

从头顶传来。

那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是……某种庞大的生命体征。像是这颗人造太阳,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某种状态。

砰。

砰。

砰。

0.083Hz。

十二秒一次。

“是‘羲和’的基频脉冲。”苏影低声说,“正常运行时应该完全听不见,但现在谐振让震动放大了……”

“不。”林远打断她,他单膝跪地,把手套贴在通道地面上,“这不是简单的放大。你们仔细听——每七次心跳,有一次会……不一样。”

他们屏住呼吸。

砰(1)…砰(2)…砰(3)…砰(4)…砰(5)…砰(6)…砰(7,这一次稍微拖长了一点,像一次深呼吸)。

然后重复。

“七次一组。”陈明宇数出来了,“第七次是‘深呼吸’。这和西江画的七个波浪线,还有数字7……”

“还有七年周期。”林远站起来,声音在防护服里显得沉闷,“每七年一次谐振峰值,每七次心跳一次深呼吸,西江画的七个波,第七号线圈……7这个数字,是钥匙。”

他们继续往外走,那有节奏的震动在身后如影随形。

走出铅门时,周振业正焦急地等待。看到他们出来,明显松了口气:“五十一分钟。再久我就要申请强行开启了。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林远把笔记和图纸递给他。

周振业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手指停在方案B的那一页,微微发抖。

“林工当年……”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他从来没说过有方案B。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林远看着那扇厚重的铅门,“那时候的技术,做不出能在那种环境下操作的机器人。只能靠人。”

“现在也做不出。”陈明宇沮丧地说。

“也许。”林远转向苏影,“技术分析是你的专长。如果我们集中所有资源,三十八小时,有没有可能设计出一个简化版的机械辅助装置?不需要完全自动化,只要能帮操作者减轻负担、提高精度?”

苏影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她在脑中快速计算:材料、加工、测试、适配、训练……

“我需要看到调节阀的具体结构。图纸上的设计太简略了,很多关键尺寸没有标注。”

“线圈内部有实时监控吗?”林远问周振业。

“有六个固定摄像头,但都是监测等离子体位形和温度场的,不一定能拍到调节阀细节。”周振业调出监控画面。

主控室的悬浮屏上显示出线圈内部的实时影像。那是一个环形空腔,此刻空腔内弥漫着淡蓝色的等离子体辉光,像有生命的雾气。在环形结构的三点钟方向,有一个突出的阀体结构——那就是父亲图纸上标注的调节阀。

但现实比图纸复杂得多。

那不是简单的旋钮,而是一个三级联动的精密机械装置,需要同时转动三个不同直径的手轮,而且转动角度必须严格同步,误差不能超过0.1度。

“纯机械结构,没有电动助力。”苏影放大画面,“三个手轮的转动阻力……从结构看,每个都需要50公斤以上的扭矩。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转动三个。”

“需要三个人。”陈明宇说,“但检修口的设计只能容一个人进去。”

又一次死胡同。

方案B从不可能,变成了更不可能。

“也许……”周振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也许可以改造检修口。”

三人看向他。

“七年前事故后,第七号区域的安全规程修改了。”他说,“现在的标准检修口确实只能进一个人。但当年的原始设计图上,其实预留了紧急扩展接口。如果拆除部分内衬板和防辐射屏蔽层,可以把开口扩大一倍,勉强挤进两个人。”

“两个人也不够。”陈明宇摇头,“需要三个人同时操作三个手轮。”

“两个人操作,第三个人……”林远看着苏影,“如果能设计一个联动机构呢?把其中两个手轮的转动通过齿轮组联动,这样两个人就能操作三个手轮。”

苏影眼睛一亮:“理论上可行。但联动机构必须在高温、强磁场、高辐射环境下工作,材料要特殊,而且装配精度要求极高。”

“能做吗?”

她快速在心算:“联动机构本身不算复杂,主控塔的精密加工车间有五轴数控机床。但材料要耐高温、抗辐射、还要在强磁场中保持尺寸稳定……”

“库存里有铱锇合金。”周振业说,“本来是做堆芯第一壁材料的备件,熔点3000度以上,抗辐射性能是已知材料里最好的,磁化率几乎为零。”

“重量呢?”陈明宇问,“两个人要在十分钟内完成操作,每增加一公斤负重,风险就大一分。”

“可以做成镂空结构。”苏影已经在空气中画出草图,“主要承力部件用铱锇合金,非承力部分用碳化硅复合材料。总重可以控制在三公斤以内。”

“时间?”

苏影停下,抬起头:“设计两小时,加工三小时,测试两小时,现场安装和调试……至少三小时。总共十小时。这是极限速度,不能有任何差错,不能有任何环节延误。”

现在是清晨六点五十三分。

三十八小时后是晚上九点零三分。

减去十小时,他们还有二十八小时。

听起来还算充裕。

但林远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他知道“理论上充裕”和“实际可用”之间,隔着无数个意外。

“干吧。”他说。

“但还有一个问题。”周振业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谁去操作?”

检修舱内的环境:300度高温,十倍于致死剂量的辐射,特斯拉级强磁场,还有谐振峰值时可能出现的等离子体不稳定性。

即使穿着“昆仑七型”,安全时间也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内,两个人要挤在狭窄的检修口,操作一套从未经过实际验证的新装置,完成三个手轮的精确同步转动。

任何失误——手滑、角度偏差、装置卡死、防护服故障——都意味着失败。

而失败,可能意味着死亡。

“我去。”林远说。

“我也去。”陈明宇几乎是同时说。

“你不能去。”林远看向陈明宇,透过面罩能看到年轻人眼中的决绝,“你是系统架构师,如果你出事,整个‘羲和’的软件层就没人能全面掌握。而且苏影需要你协助数据分析。”

“可你——”

“我父亲当年选择了方案A,用四十八小时全联邦限电换七年时间。”林远打断他,“现在轮到我选择了。方案B如果能成功,可以不限电解决危机。这个险,值得冒。”

“但方案B是你父亲设计的。”苏影突然说,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异常平静,“他设计了,却没有实施。为什么?也许不是技术上不可行,而是因为他计算过风险,认为不值得用生命去赌。他宁愿选择代价更大的方案A,把希望留给更安全的技术进步。”

她看着林远:“林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父亲根本就不希望你选方案B?”

林远想过。

他当然想过。

但父亲在笔记里写了:“但如果七年后,有人能找到这本笔记……也许可以试试方案B。”

他留下了这个可能。

他画了图纸。

他做了计算。

他把选择权留给了七年后的我。

“也许他希望的,不是让我重复他的选择。”林远轻声说,声音在防护服里有些发闷,“而是让我做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在技术进步后,可能变得可行的选择。”

周振业的紧急通讯就在这时切了进来。

“林工,王副署长的紧急连线。”他的声音紧绷,“两小时快到了,他需要最终方案。”

林远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八分。

距离两小时的最后期限,还有两分钟。

“接进来。”

王副署长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昏暗的通道里,背景是调度中心的巨大屏幕,上面全联邦电网的负载图已经红了一大片。

“林工,你们那边情况如何?”他的声音透着疲惫,“环星海区刚刚又发生了一次频率震荡,天枢市部分区域停电二十三秒。我们没时间了。”

“我们找到了新方案。”林远快速汇报了方案B的要点,“如果成功,可以不休不限电解决谐振问题。但需要三十八小时准备,以及两个人进入高辐射核心区操作。”

王副署长沉默了整整十秒。

“成功率?”

“理论上65%。”林远实话实说,“实际操作中,受人员状态、装置可靠性、环境变量等因素影响,可能只有40%到50%。”

“40%……”他重复这个数字,“那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谐振峰值会准时到来。”苏影接话,“到时候不止第七号线圈,整个磁约束系统都可能失稳。最坏的情况,‘羲和’需要停机检修,时间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意味着全联邦将失去主要能源供应三个月。

那将是文明级别的灾难。

“方案A呢?”王副署长问,“稳定器方案的成功率?”

“100%。”林远说,“但代价是三十六小时全联邦限电,以及庆典核心区无法保证全功率供电。”

“庆典核心区必须100%供电。这是联邦议会不可更改的要求。”

“那方案A做不到。”

又一段长久的沉默。

通道里的红色应急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我授权你们执行方案B。”王副署长终于开口,声音沉重得像铅块,“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如果三十七小时后——也就是峰值到来前一小时——方案B的准备工作没有100%完成,立即启动方案A,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电网。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如果操作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任何危险迹象,操作人员必须立即撤离,不得有任何犹豫。人命永远比机器重要,比特么的庆典重要。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明白。”

“还有,”他看着林远,“谁去操作,必须完全自愿。不能强迫,不能指派,不能有任何形式的压力。我需要他们亲口说出‘我愿意’。明白吗?”

“明白。”

通讯结束。

周振业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我去准备材料和机床。苏顾问,你需要什么图纸,尽管说。”

苏影已经打开平板开始画图:“我需要第七号线圈调节阀的完整结构图,特别是三个手轮轴心的相对位置和角度公差。另外,加工车间的温控必须精确到正负0.2度,铱锇合金对热应力极其敏感。”

“我去调图纸。”陈明宇跑向电梯。

林远走向通道尽头的主控室落地窗。

窗外,高原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把“羲和”巨大的穹顶照得一片辉煌。

三十八小时后。

晚上九点零三分。

他和另一个人,要进入那个高温、高辐射、强磁场的检修舱。

转动三个手轮。

偏转0.3度。

让心跳归于平静。

他看向平板上的倒计时:

【距离谐振峰值:37小时55分钟】

【距离新纪元百年庆典:2天10小时55分钟】

时间在流逝。

而他们要在流逝的时间里,创造奇迹。

【第3章完】

第四章预告:联动装置的设计与加工争分夺秒,操作人选的选拔引发内部矛盾。苏影在分析数据时发现惊人事实:“羲和”的心跳节律竟与全联邦范围内“归真社区”居民的脑波α节律存在微弱同步。与此同时,西江教授在昏迷中不断重复一个词:“镜子”。林远必须在下一次危机前,弄懂父亲留下的最后谜题——我们创造的,究竟是能源之源,还是一面照出人类自身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