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票是周六早上八点十分的,硬座,K238次,开往她所在的那个我从未听过的县城。买票时,售票员扯下票递给我:“要保险吗?”我摇摇头,手指摩挲着票面上凸起的印字,那串数字和地名突然有了温度。
接下来的七天像被浸泡在蜂蜜里的梦,甜得发黏,甜得不真实。
我向丽姐请了三天假。“要出门?”她挑眉看我。我点头,没多说,但她从我眼睛里读出了什么,笑了笑:“年轻真好。”破天荒地没扣我工资。
出租屋被我彻底收拾了一遍。扫净墙角堆积的灰尘,擦掉窗玻璃上经年的污渍,把皱巴巴的床单换成新买的蓝色格纹——和她裙子一样的蓝色。那盆绿萝放在窗台最好的位置,每天早晨我都给它浇水,对着它练习见面时要说的第一句话:
“一路辛苦吗?”
“饿不饿?”
“和照片里一样。”
每句都普通,每句都练习了无数遍,却依然觉得不够好。
阿飞听说后,非要拉我去买新衣服。“见姑娘不能穿你这身。”他在夜市帮我挑了件白色衬衫,“干净,清爽,姑娘都喜欢。”我试穿时,他看着镜子里的我,突然沉默了几秒。“怎么了?”我问。他摇摇头,笑了:“就是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但洗澡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然瘦,依然有黑眼圈,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具体的光,指向周六早上八点十分,指向一个叫永川的小站,指向一个穿蓝色裙子的身影。
小雪每天都会发来倒计时:
“还有六天!”
“今天收拾行李,发现我衣服好少呀。”
“奶奶今天又哭了,说舍不得我。我也哭了。”
“朱岩,我有点害怕。”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五晚上十一点发的。我正准备睡,手机震动。
“你睡了吗?”
“还没。”
“我睡不着。”
“紧张?”
“嗯……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说走就走。”
我想了想,打字:“不会。我也走过。”
“那不一样。你是男生。”
“想走的时候,都一样。”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窗外传来夜场散场后年轻人的笑闹声,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我闭上眼,想象明天的场景:她走出车厢,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会笑还是会哭?我要不要先帮她拿行李?那件外套该什么时候给她?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我干脆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车票、身份证、钱包、给她买的水和面包、那件蓝色外套。外套的标签我剪掉了,仔细抚平每一个褶皱。
五点,天蒙蒙亮。我洗漱,穿上那件白衬衫,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太刻意了,又用水压平。反反复复,最后时间快来不及了。
六点半,我出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我买了两个包子,吃不下,拿在手里。公交车站空无一人,首班车还没来。我站着等,脚边有只流浪猫经过,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
手机突然震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在去车站的路上了。也许是要告诉我她出发了,或者问我到哪儿了。
划开屏幕。
不是她的消息。
是QQ邮箱的推送。我正要关掉,视线扫过发件人——那个熟悉的、背下来的邮箱地址。
主题只有一个字:“别。”
血液在瞬间冻结。
我站在空旷的站台,清晨的风吹过衬衫,凉意钻进每一个毛孔。手指僵硬地点开邮件。
“朱岩:
对不起。
我睡不着,想了整整一夜。
我不能来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太冲动了,说要走,其实根本没有勇气。奶奶哭了三天,今天早上血压高了,我送她去医院。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还有……其实我有件事没告诉你。我们学校有个男生,一直对我很好。前几天我和他……在一起了。对不起,我应该在说走之前就告诉你的,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买票的钱,等我攒够了还你。对不起。
别来找我。
我们就这样吧。
小雪”
邮件很短,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每个字但不懂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第三遍,每个字都变成针,扎进眼睛里。
公交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停了,门打开,司机看着我:“上不上?”
我站着没动。
司机皱皱眉,关上门。公交车喷出一股尾气,驶离站台。
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积水里。我低头看着,突然想起什么,颤抖着打开QQ。
她的头像暗着。
发消息:“你在吗?”
红色感叹号。
“接电话好不好?”
红色感叹号。
“至少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红色感叹号。
我拨通她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清晨的鸟叫声,远处车辆的行驶声,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像被困在里面的野兽想要撞出来。
我在公交站台的铁质长椅上坐下,车票从口袋里滑出来,飘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瓷砖,突然就站不起来了。
我就那么蹲着,看着地上的车票。八点十分开车,现在七点不到。还有一个多小时。如果我现在去车站,还能赶上。我可以上车,去那个县城,找到她,问她为什么。
但邮件里的每一个字都在眼前晃:“我不能来了。”“我太冲动了。”“我和他……在一起了。”
还有那句“别来找我”。
我慢慢站起来,坐回长椅。掏出烟,点烟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失恋。
不是争吵后的分手,不是渐行渐远的疏离,而是你准备好了一切,买好了票,收拾好了房间,甚至想好了未来每一天的样子——然后对方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你所有的奔赴,都成了一个人的独幕剧。
手机又震了。我猛地抓起,是阿飞:“出发了没?加油啊兄弟!”
我看着这行字,很久,回复:“不去了。”
“???”
“她不来了。”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发来一句:“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
我关掉手机。
天完全亮了。街道热闹起来,上班的人流,上学的孩子,买菜的老人。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每个人都好像知道该去哪里。
只有我不知道。
我坐着那班原本要去火车站的公交车,却在中途下了车。不是回家,不是去上班,只是随便一站。下车的地方是个陌生的街区,有个小公园。我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背包还背着,里面装着给她的水和面包,还有那件蓝色外套。我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很软,标签剪掉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线头。我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去。
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痛,但流不出泪。只是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呼吸都费力。
不知坐了多久,一个老太太牵着狗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怀里的外套,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拿出车票。硬质的纸片,边缘有些磨损了。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八点十分。现在几点了?十点?十一点?那趟车应该已经开出一半路程了吧,载着其他要去见亲人、见爱人、见朋友的人。
我把车票一点点撕碎。很慢,先从中间撕开,再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最后变成一把细碎的纸屑。摊开手掌,风一吹,它们就散开了,像一场小小的雪。
站起来时,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我扶着长椅,等那阵麻痹感过去,然后背上背包,朝公园外走去。
经过垃圾桶时,我停下来,看着怀里的外套。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扔。叠好,重新放回背包。
那天我没有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穿过陌生的街区,穿过热闹的市场,穿过寂静的巷弄。下午下了一场雨,我没躲,任由雨水打湿衬衫。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我看不见他们。
傍晚,雨停了。我走到江边。江水浑浊,滚滚东流。对岸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水里,破碎成闪烁的光斑。
手机开机了。几条消息跳出来,除了阿飞和丽姐,还有一条10086的催费通知。没有她的。
我打开QQ,点开她的头像——虽然已经看不到空间,但头像还在联系人列表里。那只粉色兔子,抱着胡萝卜,笑得无忧无虑。
长按,删除。
系统问:“确定删除此联系人?删除后聊天记录将清空。”
我点击“确定”。
兔子头像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江风很冷。我抱着胳膊,看着江水。远处有货船鸣笛,沉闷的声音在水面上荡开。
我想起两年前离家出走的那天早晨,我也是这样看着车窗外,第一次感到自由。那时的我以为,只要离开,只要奔跑,就能抵达某个更好的地方。
但我忘了,有些地方,你永远抵达不了。
有些人,你只能在到站前下车。
夜深了,我慢慢往回走。回到城中村,巷子还是那么黑,那么窄。打开房门,那盆绿萝在黑暗里静静立着。
我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衣服湿漉漉的,但懒得换。闭着眼,脑子却异常清醒。我想起她说的每句话,想起我们计划过的未来:租个有窗户的房间,养只猫,周末一起去买菜……
那些话在黑暗里漂浮,像水面的油彩,美丽,却一碰就散。
后半夜,我开始发烧。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火车汽笛声,好像看到她站在站台上,穿着蓝裙子,朝我挥手。我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火车开动了,她越来越远……
惊醒时,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眼地照进来。我摸摸额头,烫得厉害。挣扎着起来,倒水,找到退烧药吞下去。
手机上有丽姐的未接来电。我回拨过去。
“昨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不满。
“对不起,生病了。”
“今天能来吗?”
我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的自己。“能。”
“晚上六点,别迟到。”
挂掉电话,我洗了个冷水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人清醒。我看着镜子,里面的人很陌生,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又变回了两年前那个沉默的影子。
但又不是完全一样。那道影子现在有了裂痕。
我换上工作服——白衬衫黑马甲,已经有些旧了,袖口有洗不掉的酒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手指碰到脖子,触到一道细细的伤疤。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早就忘了疼。
但现在,身体里有一道新的伤口,看不见,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晚上六点,我准时出现在夜场。音乐已经响起,灯光暧昧地旋转。丽姐看了我一眼:“脸色这么差?”
“发烧。”
“撑不住就说。”
“能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