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回月东

半月后,玄月基本恢复如常。

但钦招禹并未向钦帝主动汇报玄月已醒之事,故钦冰颜仍在禁足中。

此时距离下一次散魂丸发作,尚余两月。

“招禹,你想不想……回凡间看看?”玄月倚在榻边,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凡间?”钦招禹一怔,本能地有些抗拒那个地方,却仍温声问,“怎突然想去凡间了?”

玄月却微微噘嘴,似有些赌气,“你真的对我们在凡间的日子……毫无留恋吗?我可还记得,当时我因为一些事情离开,后来还是好不容易才将你哄回去的呢!”

这般模样的小玄……

留恋?是留恋。但只是留恋与她共处的时光,而非身为凡人的自己。

是了,当初她还二话不说便把自己丢下了。不对,是把杜镜清丢下,不是他。

见钦招禹没出声,玄月眨了眨眼,缓缓凑到他前面,“我想……再同你去一次凡间的花海,再回一趟月东行会。好吗?”

钦招禹虽内心不太愿意,却也实在不知找什么理由拒绝。

“可以。只是我这般模样去行会……”

“无妨!这不是有三姐给鸣贰的面具吗?你戴上,化作镜清的样子便好。”玄月笑盈盈取出面具。

钦招禹伸出手,似接非接,玄月便直接将面具按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正是祝子夭所赠的琉璃面具。

前几日她以与鸣贰感情交好为由,使钦招禹为她掩护去寻鸣贰,只可惜……鸣贰已经身死,只留下了这副面具。

自己若无实力、若无身份,只怕便是同鸣贰一般下场,甚至至死都浑浑噩噩。

“你似乎……很期待我变成杜镜清。”钦招禹勉强地笑了笑。

“那怎能不期待呢?镜清不也是你吗?我可许久都未见到镜清的样子了。”

钦招禹只觉自己的笑容愈发勉强,不由得抿了一下嘴以缓解僵硬。

镜清也是他?可杜镜清只是一介凡人女子,怎能是他?可……好烦、好乱。

……

次日,一道素衣纤影出现在玄月眼前。

青丝简绾,布衣素裙,与杜镜清别无二致。

“镜清!”玄月激动上前,细细端详着“她”的脸,仿佛看不够一般,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抽离,“招禹……当真一模一样。”

又来了。

她总是这般,将他与“她”区分对待。

“你想先去看花海,还是回行会?”

“先回行会吧!给他们个惊喜,我们可许久未回了。”

……

他们从神界落入凡间时,正是除夕的傍晚。

当双足踏上实地,闻到那股混杂着爆竹硝烟、炖肉浓香、柴火烟气的人间烟火时,她恍惚了一瞬。

从前与镜清相伴的十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过过什么节日。后来创立月东外送,又是忙于修炼、忙于经营,节日于她不过日历上寻常一日。

唯有离去前的最后一年,亦是月东行会成立的头一个除夕,她才算真正过了一回“年”。

那夜,小拓与心儿初入修炼之道,尚不懂掌控自身能力,惹得街坊四邻鸡飞狗跳。她和镜清便在替两个徒弟四处赔罪、收拾烂摊子的间隙,匆匆赶回去吃了碗年夜饭。事后哥哥狠狠训斥了两个孩子,而她和镜清均累得刚沾枕头便昏沉睡去。

虽不曾完整感受过,但眼前种种都在告诉她,凡间正在过年。

“这是在…过年?”钦招禹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他有所印象,却也算不得什么好印象。

玄月转头看去,镜清的面容,钦招禹的眼神。这般拧巴的模样她已见过许多次,可每次仍会心口一紧。

“嗯。”她轻声应道,“团圆的日子。”

……

月东行会的总部比记忆中更热闹了。

尚未走近,远远便见大门两侧悬起大红灯笼,门楣上新贴的对联墨迹未干,风过时还飘来淡淡墨香。

“左边高了!左边高了!欧阳安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是完颜洛的声音。

玄月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弯起。

大门前,欧阳安正踩着梯子调整灯笼高低。梯下站着仰头指挥的完颜洛。她一身簇新红袄,发间绾着玉簪,神采奕奕。

“这样总行了吧?”欧阳安无奈边调边往下看,“会长,这还不行吗?”

“……勉强可以。下来吧,当心些。”

玄月望着这一幕,忽而意识到什么。她转头去看钦招禹,他也在看,但眼神复杂。

只见完颜沁忆从里面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卷红纸,身后跟着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娃娃。那小娃跑得跌跌撞撞,完颜沁忆边跑边回头喊,“慢点儿跑!小心摔了又要哭鼻子!”

“娘!我要贴窗花……”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喊。

欧阳安刚落地,便被那小娃娃一把抱住小腿,“爹!贴窗花!”

玄月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上次离开时,便感知行会里有个两岁稚童,如今已三岁了。

还唤完颜沁忆娘,欧阳安爹。

再一看,月东行会的灯笼比记忆中更红,对联更宽,门前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

而她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噬骨鞭,握过哥哥的手,握过镜清的手。最后一次握镜清的手,是握着剑柄刺入她身体的那一次。

“小玄?”

钦招禹的声音将她拉回。她抬头,见他微微蹙眉,似是有些担忧。

“没事。”她强扯了一个笑容。

“那个姐姐……好漂亮!”

顺着小娃娃的手,欧阳安、完颜沁忆、完颜洛齐齐望了过来。

那是……月老板、月会长?!还有镜清姑娘!

“老板?!”欧阳安狠狠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镜清也在?我没看错吧!”

“老板!真的是你吗!”完颜沁忆径直便跑到了玄月面前。

二人凑近,玄月才发现欧阳安已有些沧桑。也是,从初识至今,凡间已过七年。

完颜沁忆虽亦成熟许多,但性子似乎倒是没什么变化。

见她们这般反应,玄月只觉好笑,“没看错,货真价实。”

“可你之前不是说和月阳兄、镜清姑娘浪迹天涯去了?怎么突然……”欧阳安满脸困惑。

“很突然吗?”玄月歪头打趣。

欧阳安也跟着歪头,“不突然吗?”

二十七岁的人了,怎还和从前一般。

“不过老板,你是不是在外得了什么机缘?怎还这般年轻,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玄月笑了笑,也感慨时光流转,“哪有,也老了。不过是保养得好。”

“月阳公子呢?怎么没一道回来?”完颜沁忆好奇。

玄月微微蹙眉,像小小审判般看着二人,“一个个见了我,必问兄长!他有事在身,故未同归。”

见“镜清”在一旁一直未说话,完颜沁忆下意识想去拉“她”的手,“镜清?你可是不适?脸色不太好。”

钦招禹则条件反射一般的后退半步,尴尬一笑,“无妨。”

玄月瞥看了他一眼,凡人就这般令他难以忍受?

完颜洛一直未语,此刻方道,“你随我进来。”

欧阳安与完颜沁忆面面相觑,完颜洛怎这般平淡?

殊不知她早已惊讶过了。

“好。”玄月应道,随即拉住钦招禹的手,“不过稍待片刻。镜清确有些不适,我先送她回房歇息。”

完颜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