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时。
青石镇难得天朗气清,镇口大槐树下,苏文轩领着三名弟子肃立等候。
远远地,天边出现一道青色遁光,起初只如豆粒大小,倏忽间已至镇前,落地无声。
遁光散去,现出三人。
为首者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身着青云宗制式道袍,袖口绣着三道金纹,正是金丹长老的标志。
他面容平和,眼中却隐有精光流转,气息渊深如海,正是邱长老。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皆气质出众,修为在筑基初期,应是亲传。
“青石镇百工坊苏文轩,恭迎青云宗邱长老大驾。”苏文轩上前一步,执弟子礼。
邱长老微微颔首,目光在苏文轩身上一扫:“年纪轻轻,修为倒扎实。你师父呢?”
“家师在文碑堂恭候。”
“带路。”
一行人穿过青石镇主街。镇民早已闻讯,远远围观,却不敢靠近。
邱长老步履从容,目光随意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学堂、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百工坊轮廓,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镇虽偏远,却秩序井然,孩童读书声清脆,匠户劳作有序,空气中隐隐流淌着一种中正平和的气息,与他所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更让他心惊的是,整座小镇的气机,竟隐隐与百工坊方向那座文碑相连,形成了一种极微弱却坚韧的“域”。
“以文气养一地之风气……这林风,好手段。”他心中暗忖。
不多时,至百工坊前。
文碑堂大门敞开,林风立于阶前,青衫素雅,神色平静。他周身并无迫人威压,但邱长老金丹期的神识扫过时,却感觉如探深潭。
明明修为相当于筑基中期,却有种难以测度的厚重感。
更奇异的是,林风眉心那枚淡淡的“道理之印”,竟让他的神识感到一丝微弱的排斥,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不容亵渎的法则。
“儒道……”邱长老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露出温和笑容,“老夫青云宗邱明远,不请自来,林先生莫怪。”
林风拱手还礼:“邱长老言重。远来是客,请。”
两人入堂落座,苏文轩奉茶后便退至林风身后侍立。
青云宗两名弟子则站在邱长老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不时扫向堂中那尊文碑,眼中皆有惊色。
邱长老抿了口茶,开门见山:“林先生诛杀万魂宗分坛主之事,已传遍周边数郡。
老夫此次前来,一是代表青云宗,对先生为民除害之举表钦佩之意;二来……”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也是想问问先生,日后作何打算?”
“邱长老是指?”
“万魂宗睚眦必报,西山分坛被灭,必不会善罢甘休。”邱长老缓缓道,“据本宗所知,万魂宗已遣三位‘煞长老’南下,皆是筑基后期修为,不日即至。
而以青石镇如今底蕴……怕是难以抵挡。”
堂内一时寂静。
林风神色不变:“青云宗之意是?”
“两条路。”邱长老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先生可携核心弟子暂入青云宗避祸。
以先生之才,本宗可破例授客卿长老之位,保你等周全。待风头过去,再图后计。”
“其二呢?”
“其二,”邱长老目光微凝,“若先生不愿寄人篱下,本宗亦可提供一些援助。
阵法典籍、护山符箓、甚至……必要时可遣一二金丹长老暗中照拂。但此非无偿。”
“条件?”林风问。
“先生需公开声明,儒道与青云宗结为盟友。”邱长老一字一句,“且日后百工坊所制特殊文器,需优先供应青云宗。当然,价格从优。”
图穷匕见。
说是两条路,实则都是要将林风与儒道绑上青云宗的战车。
苏文轩、王砚等人皆屏息看向林风。
林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邱长老厚意,林某心领。”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然儒道初立,根基未稳。
此时若依附大宗,恐失独立之道心。至于万魂宗三位煞长老……”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林某既敢斩分坛主,便不惧报复。青石镇虽小,亦有守土之志。
三位长老若来,林某当以礼相待,若他们讲道理,便论道;若他们动刀兵……”
他抬手,凌空写下一个“诛”字。
字成金光,悬于半空,散发出凛然不可犯的肃杀之气!
“便诛之。”
堂内空气仿佛凝固。
邱长老身后两名弟子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剑柄。
邱长老本人则瞳孔微缩,那“诛”字看似简单,却内蕴一股堂皇正大、却又锋锐无匹的意志,竟让他这金丹修士都感到一丝心悸!
此子,绝不能以寻常筑基中期视之!
沉默良久,邱长老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以礼相待’!林先生风骨,老夫佩服!”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既如此,本宗亦不强求。
此简内记载青云宗部分基础阵法与符箓精要,便赠与先生,聊表心意。
至于盟友之说……暂不必提,但日后先生若有所需,可凭此简至青云宗求援三次。”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与示好。
林风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内容确实珍贵。他郑重拱手:“邱长老厚赠,林某拜谢。”
“不必。”邱长老摆摆手,意味深长道,“只望先生日后若真能立足……莫忘今日青云宗这份善意。”
“自然。”
邱长老不再多言,起身告辞。林风亲自送至坊外。
临行前,邱长老忽然传音道:“有一事提醒先生,万魂宗三位煞长老中,有一人名‘血手’,精于炼尸与血咒,曾以筑基后期修为逆斩筑基圆满,不可小觑。
另,赵家近日与万魂宗联络频繁,先生当心。”
林风微微颔首:“多谢。”
青色遁光冲天而起,瞬息远去。
坊前重归平静。
苏文轩低声问:“师父,青云宗这是……”
“两头下注罢了。”林风转身回走,“他们既不愿与万魂宗正面冲突,又想借我们之手削弱对方。
那枚玉简,既是善意,也是……观察我们的工具。”
王砚挠头:“那我们还要用里面的阵法吗?”
“用,为何不用?”林风淡淡道,“送上门的资源,不用白不用。但核心防御,仍需以儒道之法为基。”
他走回文碑堂,望向北方。
三位筑基后期,二十日内即至。
时间,不多了。
“文轩,按青云宗阵法玉简,在镇外三里处布‘九宫迷踪阵’,不求杀敌,只求迟滞。王砚,破邪重弩加急,十日内我要看到五架。
铁山,护院队扩至四十人,镇中青壮凡愿参战者,皆可报名,待遇从优。”
“是!”
“此外……”林风从怀中取出赵元魁送来的玉简,“将这份万魂宗暗线名单,抄录一份,匿名送至云波城城主府。”
苏文轩一愣:“师父,这是要……”
“借刀杀人。”林风眼中闪过冷光,“云波城主府与万魂宗素有龃龉,只是苦无证据。
这份名单送过去,够他们忙一阵子了,至少,能牵制部分万魂宗在云波城附近的力量。”
“弟子明白了!”
众人领命散去。
林风独坐堂中,手指轻叩那枚青云宗玉简。
金丹长老亲至,赠礼示好,却又隐带威胁。万魂宗煞长老南下,强敌将至。赵家暗怀鬼胎,云波城局势微妙……
乱局已现,步步惊心。
但,这正是他要的。
儒道欲立,岂能偏安一隅?
唯有在血火与算计中杀出一条路,方能让天下看见——此道,可立,可传,可……镇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