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巳时正。
一辆装饰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百工坊门前。车帘掀开,赵元魁躬身下车。
他四十许年纪,面容白净,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袍,外罩玄色貂皮坎肩,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乍看之下,确是富态圆滑的商人模样。
但林风站在文碑堂阶前,一眼便看穿他眼底深藏的阴鸷与算计。
“云波城赵元魁,见过林先生。”赵元魁拱手作揖,笑容满面,“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气度非凡!”
林风还礼,神色平静:“赵掌柜远道而来,请。”
两人入堂落座。苏文轩奉上清茶,王砚与铁山侍立两侧,明心则安静地坐在林风身旁,小手里攥着一块新刻的木牍。
赵元魁目光扫过堂内陈设,尤其在文碑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笑道:“赵某在云波城经营药材生意二十余年,也算薄有家资。
近来听闻青石镇百工坊所制‘护身佩’‘安神香’等物颇有神效,故而冒昧来访,想与先生谈桩合作。”
“哦?”林风端起茶盏,“赵掌柜想如何合作?”
“简单。”赵元魁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推至林风面前,“这是赵某拟定的首批采购单,护身佩三百枚,安神香五百盒,另听闻王砚小师傅巧手,可定制一些‘文房雅器’。
价格嘛……按市价上浮三成,如何?”
林风扫了一眼清单,未置可否。
赵元魁继续道:“此外,赵某在云波城有三间铺面,位置皆是黄金地段。
若先生有意,赵某愿让出一间,专售百工坊文器。
日后先生门下弟子若需游历云波城,也可有个落脚之处。”
条件可谓优厚,甚至优厚得有些不正常。
苏文轩与王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林风放下茶盏,看向赵元魁:“赵掌柜如此厚意,林某愧不敢当。
只是……百工坊小本经营,所制文器产量有限,怕是供不起赵掌柜这般大的单子。”
“产量可以慢慢提嘛。”赵元魁笑容不变,“赵某可以等。
药材、木料、矿石,但凡先生所需,赵某皆可平价供应。便是那稀有的‘青鳞石’,赵某也有门路弄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先生,赵某在云波城经营多年,与各方都有些交情。
先生在此立道传学,难免有宵小觊觎。
若有赵某从中斡旋……许多麻烦,便可消弭于无形。”
图穷匕见。
这是明晃晃的示好,也是隐晦的威胁,答应合作,便得赵家庇护;若不答应,恐怕“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堂内一时寂静。
林风忽然笑了。
他拿起那份清单,手指轻弹纸面:“赵掌柜这份单子,列得倒是齐全。护身佩、安神香、文房雅器……却独独漏了一样。”
赵元魁笑容微僵:“哦?漏了何物?”
“阴魂木。”林风抬眼,目光如刀,“血煞石。腐骨花。还有……七月十五子时出生、未满九岁的女童三名。”
每报一样,赵元魁脸色便白一分。
到最后,他手中玉扳指“咔”地一声捏出一道裂痕。
“林先生……此言何意?”他强笑道,“这些皆是邪修所用之物,赵某正经生意人,怎会……”
“正经生意人?”林风打断他,从案下取出一卷册子,随手翻开一页,“景和十四年三月,经赵氏商队输送“阴年阴月生”女童二人至西山分坛,获灵石五百。”
又翻一页:“景和十五年七月,输送‘腐骨花’三车、‘血煞石’两百斤,获‘筑基丹’丹方残卷。”
再翻一页:“景和十六年元月,输送……”
“够了!”赵元魁霍然起身,脸色惨白如纸,“你……你如何得到此物?!”
“自然是分坛主所赠。”林风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哦,忘了说西山分坛主,三日前已死于我剑下。他贴身之物,自然归我所有。”
赵元魁踉跄后退两步,撞翻椅子。他死死盯着林风,眼中惊恐与怨毒交织:“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林风起身,踱步至他面前,“只是想问赵掌柜三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以药材商身份为万魂宗输送‘特殊货物’,这些年,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赵元魁嘴唇哆嗦,答不出。
第二根手指:“第二,万魂宗如今北境受制,暂时无力南下报复。
你此刻来百工坊示好,是真想合作,还是……替万魂宗探路,想摸清我的底细,待其主力腾出手来,好一举剿灭?”
“我……”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林风俯身,盯着赵元魁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觉得,我现在杀了你,赵家……敢为你报仇么?”
话音落,堂内温度骤降。
赵元魁浑身发抖,冷汗浸透内衫。
他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看似温文的青衫书生,真敢当场杀了他!
“我……我……”他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声音,“林先生……饶命……赵某……愿效犬马之劳!”
“哦?”林风直起身,“你能为我做什么?”
“我……我有万魂宗总坛的部分联络渠道!我知道他们几处暗桩位置!我还有……还有这些年与各方势力往来的账册,其中不乏隐秘!”
赵元魁语无伦次,只求活命,“只要先生饶我一命,这些……这些皆可奉上!”
林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春风,却让赵元魁心底发寒。
“赵掌柜言重了。”他走回主位坐下,“林某并非嗜杀之人。你既有悔过之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递过去:“将你方才所说联络渠道、暗桩位置、往来账册内容,尽数录于此简。三日内,我要见到实物。”
赵元魁颤抖着接过玉简:“是……是!”
“此外,”林风又取出一枚木符,“这是‘诚意符’。你以精血炼化,随身佩戴。
日后你之所见所闻,凡涉及万魂宗及与我有害之事,此符自会感应,传讯于我。当然,若你心存歹念……”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此符亦会……自燃。”
赵元魁脸色惨白,却不敢不接:“赵某……遵命。”
“去吧。”林风摆手,“三日后,我在此等你。”
赵元魁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文碑堂,连马车都顾不上坐,跌跌撞撞朝镇外奔去。
堂内重归寂静。
王砚忍不住道:“师父,就这么放他走了?他要是回去就向万魂宗告密……”
“他不会。”林风淡淡道,“此人精明惜命,方才已被我吓破胆。
如今他最大的恐惧不是万魂宗,而是我手中的册子,以及那枚‘诚意符’。”
苏文轩沉吟:“师父是想……以他为饵,钓出更多万魂宗暗线?”
“不止。”林风看向北方,“万魂宗暂时无力大举南下,但必会遣精锐前来。
赵元魁此刻回去,定会想方设法打探总坛动向,他怕死,便会拼命向我们证明价值。”
他起身,望向堂外晴朗天空:
“一个半月。这段时间,我们要做的事很多。赵家是一条线,青云宗是一条线,万魂宗……也是一条线。”
“师父,”明心忽然小声问,“那个赵掌柜……以后会变好吗?”
林风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些人,做了恶,便再也回不了头。我们能做的,是让他……不敢再作恶。”
他转身看向众弟子:
“文轩,继续扩大学堂,将《蒙学养正初篇》推广至附近村镇。
王砚,工坊全力运转,护身佩与破邪弩箭优先。铁山,护院队训练再加紧,接下来,青石镇不会太平。”
“是!”
众人领命而去。
林风独坐堂中,手指轻叩案上那卷册子。
赵元魁只是个小卒,但小卒用得好,有时也能将军。
窗外,有飞鸟掠过天际,振翅声清晰可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执棋之手,才刚刚落下第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