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将明未明。
百工坊文碑堂内,灯火彻夜未熄。林风盘坐于阵眼位置,面色微微发白。
夜探分坛、连番出手,文气消耗甚巨。
苏文轩奉上温茶,王砚捧着热毛巾,明心则乖巧地跪坐在侧,小手轻按林风掌心,眉心光斑流转着温润气息,助他调理文气。
“老师,情况如何?”苏文轩低声问。
林风接过茶盏,将昨夜所见简明道来。
当听到分坛有三具血煞尸傀、其中一具已近大成时,三人脸色皆变。
“堪比筑基初期的尸傀……”王砚攥紧拳头,“还有两个筑基副坛主,一个筑基中期坛主,这怎么打?”
“不必硬打。”林风放下茶盏,“分坛主疑心青云宗,三日内必不敢倾巢而出。
他最可能的动作,是派那具大成尸傀,带一支精锐小队来青石镇‘试探’,既探我们虚实,也试探青云宗是否真在暗中庇护。”
苏文轩眼睛一亮:“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主要是一具尸傀和数名炼气精锐?”
“正是。”林风点头,“尸傀虽强,但灵智低下,需有人操控。
我们若能斩断操控者,尸傀便不足为惧。至于炼气精锐……”
他看向王砚:“你那几架弩机,改造得如何了?”
王砚立刻来了精神:“嵌了青鳞石箭头的重弩已做好三架,三十步内可破炼气后期护体阴气!
还有‘爆裂文符箭’箭身刻了‘破邪’微型阵纹,命中后会炸开一片净化区域,专克鬼物!”
“很好。”林风又看向铁山,“护院队合击阵练得怎样?”
铁山抱拳:“已熟习‘三才围杀’与‘五行轮转’两阵。
八人结阵,可困炼气九层半炷香时间!”
“足够了。”林风起身,走到堂中央悬挂的青石镇周边地图前,“这三日,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手指点向镇外三里处的一片松林:
“第一,在此设伏。松林地形复杂,适合布置机关弩阵。
王砚,你带人将三架重弩暗藏于此,弩箭全部淬上‘破邪文墨’我会亲自调配。”
“是!”
手指移向镇北山神庙:
“第二,将山神庙彻底清空,布置成‘诱饵’。
在庙内埋下大量‘爆裂文符’,一旦引爆,整座庙会化为净化火海。
此事由文轩负责,记住做得要隐蔽,但要留些‘不小心’的痕迹,让来探查的人‘发现’这里有问题。”
苏文轩心领神会:“弟子明白,这是要引他们入瓮。”
最后,手指落回百工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我要闭关两日,尝试突破。”
三人齐齐抬头,眼中迸出惊喜。
“老师要破境了?!”王砚激动道。
“只是尝试。”林风神色平静,“昨夜与那三名邪修交手,又以浩然气剑诛邪,对‘文以载道、气贯长虹’之理领悟更深。
开笔境初阶的瓶颈已松动,值得一搏。”
他看向明心:“此番突破需你相助。”
明心眨了眨眼:“我?”
“你心光纯粹,可照见我文气运转的滞涩之处。”林风温声道,“我突破时,你只需静坐一旁,以心光映照我周身。
若见我某处文气黯淡或紊乱,便轻声提醒。记住,只提醒,勿以心光干预。”
“嗯!我记得住!”明心用力点头。
“我闭关期间,坊内一应事务由文轩暂代。”林风看向大弟子,“若有紧急情况,可敲文碑三长两短,我会感知。”
“弟子定不负所托!”
“都去准备吧。”林风摆手,“两日后,无论我是否突破,都要做好迎敌准备。”
众人领命退去。
堂内只剩林风与明心。
“怕吗?”林风问。
明心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点……但我更怕老师出事。”
童言稚语,却让林风心头一暖。
他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放心,为师还舍不得丢下你们。”
当日午时,林风闭关。
闭关处选在文碑正后方新辟的静室。
室内仅一蒲团、一盏油灯,四壁贴满苏文轩手书的《大学》《中庸》节选,字字端正,文气流转。
林风盘坐蒲团上,闭目凝神。
明心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三尺处,双手搭在膝上,眉心光斑亮着柔和的乳白光晕,将林风周身笼罩在内。
突破开笔境中阶,关键在于“气”与“理”的彻底交融。
开笔境初阶,文气可化形为字、为印、为简单器用,但仍需依靠吟诵或书写引导。
而至中阶,需做到“念动气随”心念一动,文气便自然化为对应道理的力量,无须外显文字为媒。
这要求对儒道经典的理解不止于文字表层,更要触及内核的“理”。
林风缓缓运转文气。
文气自丹田起,沿十二正经流转,每过一处窍穴,便与壁上对应的经文共鸣。
最初顺畅无阻,但行至“膻中穴”时,文气忽然一滞。
明心立刻轻声道:“老师,胸口那里……光变暗了。”
林风内视,果然膻中穴处文气淤塞,如溪流遇顽石。
膻中乃气海之枢,对应《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自己平日行事多谋算,喜怒不形于色,虽合“中”之表象,却未达“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境界,算计过甚,心念便失了那份纯粹中和。
“原来症结在此……”
林风不强行冲关,而是静心回忆此生践行儒道的点点滴滴。
教化蒙童时的欣慰,护持弟子时的责任,诛杀邪修时的决绝……种种心念流转,有算计,有狠辣,但归根结底,皆出于“护道”与“卫仁”的本心。
算计是手段,非目的。
心念通达的刹那,膻中穴文气豁然开朗!
然而下一处关卡接踵而至“灵台穴”,文气再次迟滞。
“头顶……”明心小声提醒。
灵台对应“天命之谓性”,关乎对自身“道”的根本认知。
林风所修儒道乃此世新创,无前路可循,每一步皆是探索。
这份“开创者”的孤独与重负,成了心障。
他沉默良久。
忽然想起文碑立起那日,碑文显现,天地共鸣的景象。
此道非我一人之道,乃先贤遗泽,天地认可之道。我非开创者,而是继往开来者。
心障如冰消融。
文气轰然冲过灵台,直上“百会”!百会乃诸阳之会,对应“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这一刻,林风仿佛听见无数先贤的低语,看见文碑深处流淌的智慧长河。
他的文气不再仅是自身修持之力,而是与某种宏大古老的“道理”隐隐共鸣。
静室内,油灯火苗无风自动。
明心惊讶地看见,老师周身浮现出淡淡的光晕。
起初是淡金色,渐渐转为厚重的玄黄,最后竟透出一种温润如玉、又凛然不可犯的乳白光泽。
那是……浩然正气的雏形!
林风睁眼。
眸中无精光四射,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宁静。
他抬手,指尖文气自然流转,未诵一字、未书一划,便在虚空中凝成一个古朴的“正”字。
字成瞬间,静室内所有经文同时共鸣,文气如春风拂过,草木皆欣。
开笔境,中阶,成。
他看向明心,小丫头已累得歪倒在地上睡着了,眉心光斑黯淡,小脸上还挂着汗珠。
林风轻轻将她抱起,放至一旁软垫上,盖上薄毯。
走出静室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苏文轩等人早已候在门外,见林风出来,皆屏息凝神。当感受到老师身上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时,三人齐齐躬身:
“恭喜老师破境!”
林风微微颔首:“明日便是第三日。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苏文轩正色道,“松林弩阵、山神庙诱饵皆已布置妥当。
铁山已带护院队熟悉伏击位置,王砚的爆裂文符箭备足了六十支。”
“好。”林风望向北方天际,暮云低垂。
“那便等着——等他们来试刀。”
“也让他们看看,儒道的刀,利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