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百工坊后院青石坪上灯火通明。
王砚领着匠户铺设阵基,青鳞石粉混着朱砂铁木屑在地上勾勒繁复纹路“四象养文阵”的阵图。
每画完一段,他便以文气温养片刻,纹路微亮即隐。
林风立在文碑前,闭目凝神。
此阵核心阵眼需他亲自激活。“四象养文阵”非攻防阵,而是一种罕见的“养势阵”:以阵为炉,文气为薪,短暂激发阵中所有儒道修士的潜能,将气息拔高一阶。
代价是仅能持续十息。且十息后,阵中所有人会陷入三个时辰的虚弱期,文气运转迟滞。
但,足够了。
这十息是给窥探者看的。一个“仅相当于旧法炼气七层”的林风,十息内气息暴涨至“堪比筑基初期”,再加文碑共鸣异象……足以让任何探子忌惮。
“老师,阵图铺毕!”王砚抹汗走来,“青鳞石粉余两斤,已按您吩咐留作备用。”
林风睁眼,扫过地上纹路。
阵图呈四方,对应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方位,各方符文连接文碑底座。
阵眼在中央,正对碑面核心文字“文”。
“很好。”他走至阵眼盘坐,“文轩,令所有修出文气之门人入阵,按《千字文》战谣心法运转文气。”
苏文轩领命。很快,十三名记名弟子与三位真传依次入阵,于四象方位盘坐。这些少年弟子虽只修出微末文气,但人数叠加,亦是一股可观之力。
铁山领护院队在外围警戒,手持弩机,眼神锐利。
刘守静与玄尘分立文碑左右,结印布下隔音敛息结界,既让阵法异象传出,又不容人窥探细节。
“起阵前,我有言。”林风声平稳传每人耳中,“此阵启后十息,尔等会感文气暴涨,气息冲霄。
但切记——此乃假象,是阵法借文碑之力强行拔高,非真正突破。
十息后,将有三时辰虚弱期。其间文气运转不畅,心神疲惫,属正常,毋慌。”
他顿了顿,目扫众弟子:
“我等所求,便是这十息。十息内,阵中所有人气息皆可比拟旧法炼气后期之上,我更是堪比筑基。
此等阵势,任何暗中窥探者见之,皆需掂量。”
王砚忍不住问:“师父,万一……来者是筑基中期甚至后期呢?”
“那便更不敢轻动。”林风淡淡道,“能布此阵、借文碑之力者,背后岂无依仗?越是高手,越是多疑。
彼等只会猜度,此是否青云宗所设陷阱?百工坊是否仅为诱饵?”
苏文轩恍然:“故此阵既是示威,亦是疑兵。”
“正是。”林风点头,“始。”
他深吸气,双手胸前结印《礼记》所载古礼手印,庄严端正。
随印变,阵眼纹路率先亮起!
淡金光芒如水流蔓延,速连四方阵脚。
四象方位符文依次点亮,青龙位泛青芒,白虎位浮白辉,朱雀位腾赤光,玄武位涌黑泽,四色光华交汇中央阵眼,又顺连文碑纹路涌入碑体!
“嗡——!”
文碑剧震!碑面沉寂文字似活了过来,一个个脱离碑面,悬于半空,化作流淌金色溪流!
林风张口,诵《千字文》开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首句出,阵中所有弟子不由自主随诵!十三道微弱文气与三位真传强盛文气汇聚,被阵法牵引,顺金色溪流注入文碑!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次句落,文碑光芒暴涨!一道乳白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中隐约见山河虚影、日月轮转异象!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三句诵出,异象达至顶峰!
以文碑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空间似凝滞!空气泛水波涟漪,地面青石缝中竟有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抽叶、开花。
虽只一瞬便凋零,然生机勃发之象,已震撼众人!
更惊人者是阵中众人气息!
十三名记名弟子原本微弱文气,此刻如江河奔涌,个个气息暴涨至可比旧法炼气五六层!
苏文轩、王砚、明心三位真传,气息直逼旧法炼气九层!
尤以明心,眉心光斑炽亮如星,周身笼圣洁乳白光晕,似随时可破某种界限!
而林风——
他端坐阵眼,青衫无风自动。周身文气不再淡金,转为厚重如山玄黄之色!
气息节节攀升,开笔境初阶的文气波动在阵法加持下不断膨胀,最终轰然突破某种无形屏障,威压直逼旧法筑基初期!
虽仅阵法加持之暂提,然磅礴威压、与天地隐约共鸣之气机,做不得假!
十息,始倒计。
林风抬眸,目光如电扫院落四周阴影。
他知,此刻必有窥探者。
就在第十息将尽时,他忽抬手,凌空书一“镇”字。
字成瞬,玄黄文气奔涌而出,化作房屋大金色古篆,朝西北方向百丈外一处树丛轰然压去!
“轰——!”
树丛炸开,木屑纷飞!一道黑影仓皇窜出,头也不回远遁!
林风未追。
十息,至。
冲天光柱骤散,文碑重归平静,悬浮文字如倦鸟归林没入碑面。
阵中众人气息暴跌,复原状,甚比前更虚弱数分。
几个记名弟子脸色发白,摇摇欲坠。苏文轩扶住身旁师弟,自感一阵头晕。
王砚直接坐地大口喘气。明心揉眉心,那光斑黯许多。
唯林风,依旧端坐,气息平稳如初。
“皆见否?”他开口,声不大,却令所有人精神一振。
“见、见了!”一记名弟子激动道,“先生方才……方才似神仙!”
“此乃阵法之力。”林风起身,“然外人不知。彼等只见百工坊有秘阵,可借文碑之力,令门人修为暴涨,甚可暂造‘堪比筑基’之威。”
他走至文碑前,手轻抚碑面。
“今夜后,万魂宗探子会带此消息归。分坛决策者将如何想?”
苏文轩强忍虚弱,思道:“彼等会疑……百工坊背后是否有青云宗支持?此阵是否青云宗所赐?林先生是否隐藏真实修为?”
“尚有更重要一点。”林风转身,“彼等将重估风险——为一不确定之‘心光之体’,值否冒与青云宗正面抗、甚或可能踢中铁板之险?”
王砚眼一亮:“故……彼等或会暂收手?”
“至少会犹豫。”林风望西北方向,那道黑影消失的夜空,“而犹豫,便是我等所需。”
他看向刘守静:“道长,方才那道黑影,可看出根底?”
刘守静皱眉:“遁速极快,身法诡异,应是万魂宗专司探查之‘影卫’。修为约旧法炼气八层,精于隐匿。
若非先生以阵法加持后‘镇’字诀逼出,寻常难察。”
“炼气八层,影卫……”林风记下此讯,“看来分坛对黑风坳被灭之事,确上心了。”
玄尘插话:“林先生方才一击,虽未留他,然足震慑。影卫最惜命,归后必夸大其词。”
“要的便是其夸大。”林风眼中冷光一闪,“传令:今夜起,所有门人分批休整。
明心随我闭关三日,调理心神。文轩主蒙学,王砚续研文器,铁山强巡逻。
一切照旧,然要比平日更从容,更……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苏文轩品此词。
“要让外人觉,我等有底气。”林风负手望天,“而这底气,来自何处?任其猜。”
众弟子领命散去。
院中唯余林风与刘守静。
“林先生,”老道沉吟,“那影卫虽退,然分坛既已遣他来,说明对青石镇起疑。接下来……”
“接下来,我等要先动。”林风怀中取出兽皮地图,指西山分坛之位,“待彼犹豫这三日,我等去做一事。”
“何事?”
“往分坛外围,埋数枚‘钉’。”林风手指地图点出几位,“非强攻,乃布预警干扰之阵。再留些似是而非之迹,青云宗雷法之迹。”
刘守静倒吸凉气:“先生此是要……将水彻底搅浑?”
“水愈浑,鱼愈看不清。”林风收图,“况且,我等亦需实地探查分坛虚实。若有机……”
他顿住,未言尽。
然刘守静已明。
若有机,这位看似温文的林先生,恐不介意先斩掉对方几根手指。
夜色渐深。
文碑在月光下泛温润光,似方才冲霄异象从未发生。
然有事,一旦始,便再难停。
今夜阵起气冲霄汉,明日便是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