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如纱,林风牵着明心踏入后山北麓的瞬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镇上的眼线、山神庙的窥探、沿途若有似无的阴秽气息,所有线索都在指向此刻。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老师,那东西离我们还有三里。”明心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眉心那点温润光斑微微发烫,“它很饿……想吃掉我的光。”
林风揉了揉她的头发,将一枚雕着细密云纹的木符塞进她衣领:“怕吗?”
明心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师在,它才是猎物。”
稚子之言,却道破天机。
巳时三刻,崖底。
灰袍男子如鬼魅般从树冠跃下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那青衣书生背对自己,正温和指点女童辨认石缝间的淡蓝草药,全然不设防。
“就是现在!”
他眼中凶光暴起,袖中骨符应声而碎!
“嘶啦——!”
刺耳鬼啸撕裂山林寂静!一直潜行尾随的那团灰雾傀儡应声膨胀,化作一张獠牙交错的狰狞巨口,卷起腥风直扑林风后心!
几乎同时,灰袍男子手中那面人发织就的阴鬼幡猎猎展开,三道漆黑如墨的厉鬼身影尖啸冲出,鬼爪拖出惨绿磷火,呈三角合围之势封死所有退路!
而他本人则身化残影,五指成爪直取明心后颈,指尖黑气缭绕,所过处草木瞬间枯黄!
电光石火,杀局已成!
然而——
林风连头都未回。
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下,轻轻按在了布满苔藓的湿滑地面上。
“起。”
一字轻吐,却如春雷炸响!
“轰——!”
以他掌心为圆心,方圆十丈的地面骤然迸发出刺目金光!
那些看似杂乱的碎石、苔藓、落叶、甚至崖壁上垂落的藤蔓,此刻全部浮现出流淌着金色光华的古老文字,正是《千字文》开篇八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每浮现一字,阵中金光便盛一分!八句六十四字尽数显化的刹那,一座宏伟庄严的金色文域轰然降临!
第一幕:镇邪!
扑至林风背后三尺的灰雾巨口,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琉璃墙,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爆响!
雾气中传出无数冤魂的凄厉哀嚎,却在金色光晕冲刷下如冰雪消融,眨眼溃散大半!
“什么?!”灰袍男子脸色骤变,前冲之势硬生生止住。
第二幕:缚鬼!
那三道已扑至林风身侧丈许的漆黑厉鬼,更是在金色文域中发出痛苦尖啸!
它们周身的惨绿磷火与黑气,如同滚汤泼雪般“嗤嗤”蒸发,露出内部扭曲挣扎的半透明魂体。
地面上浮现的文字如活过来般蜿蜒游走,化作数十条金光锁链,哗啦啦缠上厉鬼躯干,越收越紧!
“我的阴鬼!”灰袍男子目眦欲裂,疯狂催动手中鬼幡,幡面鬼首发出刺耳咆哮,试图召回厉鬼。
第三幕:破幡!
林风终于转身。
他甚至没有看那灰袍男子,只抬起右手食指,凌空写下一个铁画银钩的“破”字。
字成瞬间,文气奔涌!
那“破”字迎风便长,化作一道门板大小、边缘流淌着炽白烈焰的金色光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横斩而过!
“咔嚓——!!”
阴鬼幡正中那道狰狞鬼首,被金色光刃一刀两断!
幡面人发寸寸断裂,无数细碎黑气从中迸射,却又被周围流淌的金色文字瞬间净化!
“噗——!”本命法器被毁,灰袍男子如遭重锤,一口逆血狂喷而出,身形踉跄倒退。
直到此刻,林风才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万魂宗的?”林风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炼气六层,阴鬼幡,噬魂雾,标准的邪修配置。可惜,品相差了些。”
轻描淡写的点评,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人。
灰袍男子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尽是骇然与怨毒:“你……你早有准备?!”
“你的眼线鞋底沾了青鳞石粉,传讯符燃烧的阴气隔着一里地都能闻见。”
林风缓步向前,脚下金色文字随着他的步伐如莲花次第绽放,“连三岁孩童都能看穿的把戏,也敢用来设伏?”
他每说一句,便踏前一步。
金色文域随之扩张,所过之处,地面残留的阴秽气息被涤荡一空,连崖壁上湿滑的苔藓都焕发出晶莹翠色。
“至于你”林风在灰袍男子身前五步停下,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三枚尚未激发的骨符上,“不过是个探路的卒子。杀了你,脏我的手。”
话音落,他双手在胸前虚合,十指如莲花绽放。
一股浩瀚如海、刚正凛然的气息,自他周身轰然爆发!
“但总得让万魂宗知道——”
林风抬头,口中诵出的不再是单字诀,而是一段古朴恢弘的篇章: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第一句出,文气冲天而起,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卷徐徐展开的璀璨金书!
书页翻动间,隐约可见山河社稷、日月星辰的虚影流转!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第二句落,金书中轰然垂落一道纯粹由浩然正气凝聚的乳白色光柱,将灰袍男子彻底笼罩!
光柱中浮现出巍峨山岳、奔腾江河的缩影,磅礴威压如山岳倾塌!
“不——!”灰袍男子发出绝望嘶吼,拼命催动剩余骨符,三道漆黑骨刺刚离体三尺,便在乳白光柱中化为飞灰!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第三句诵毕,异象达到了顶峰!
整座金色文域中的所有文字同时大放光明,汇聚成一条波光粼粼的“浩然长河”虚影,环绕林风缓缓流转!
长河中每一滴“水珠”,都是一枚微缩的璀璨文字,彼此碰撞间发出清越如玉磬的鸣响!
灰袍男子在这条浩然长河面前,渺小如虫豸。他周身的阴邪灵力如滚汤泼雪般疯狂消融,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被正气灼烧的焦黑痕迹!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崖底。
林风眼神冷漠,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头顶那卷金书随之合拢,垂落的乳白光柱骤然收缩,化作一枚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无数微缩文字的“正心印”,朝着灰袍男子额头轻轻印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如戳破水泡。
正心印没入眉心的刹那,灰袍男子浑身剧震,双眼瞬间失去神采,口鼻耳中同时沁出漆黑污血。
他体内苦修多年的阴邪根基,在这一印之下土崩瓦解,修为从炼气六层暴跌至不足炼气一层,且永远无法再进一步。
废了。
林风收手,漫天异象随之消散。
金色文域、浩然长河、正心金书……所有光华敛去,山林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绚烂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镇压从未发生。
只有瘫软在地、如同烂泥的灰袍男子,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正气余韵,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明心小跑过来,拽了拽林风的袖子:“老师,结束啦?”
“这才刚开始。”林风俯身,像提死狗般拎起昏迷的邪修,“把他的‘尸体’带回去,总得让某些人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芒:
“招惹儒道,是什么下场。”
话音落,他取出传讯符,文气注入:
“刘道长,鱼已入网,修为已废。可通知镇守府了,就说,有邪修欲掳我弟子,被我‘侥幸’击退。”
符光亮起,消息化作流光射向青石镇方向。
林风牵着明心,拖着废人,转身朝来路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映在身后那片重归平静的崖底。
而十里外的山神庙地下密室,那面与阴鬼幡相连的魂灯,此刻“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灯灭,人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