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青石镇东市比往常更热闹些。
李记商铺门口,伙计张贵正殷勤地招呼着几个挑拣布匹的妇人,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长街尽头,百工坊采买杂物的牛车该经过这里了。
果然,辰时刚过,孙管事便赶着那辆熟悉的旧车“吱呀吱呀”驶来。
车上除了惯常的米面油盐,还多了几捆新削的木料、一袋颜色奇特的矿石粉。
“孙老哥!早啊!”张贵堆着笑迎上去,随手将一把晒干的枣子塞到孙管事手里,“尝尝,老家捎来的,甜得很!”
孙管事憨厚地接过,道了声谢,便指挥跟车的两个匠户卸货。
张贵凑在旁边帮忙搭手,状似随意地问:“哟,这矿石粉颜色怪,蓝汪汪的,做什么用啊?”
“王砚那孩子鼓捣的。”孙管事抹了把汗,“说是什么‘青鳞石’,磨碎了混在桐油里,涂在木器上能防虫。
这不,前些日子库房里有几件半成品被蛀了,林先生就让他试试。”
张贵眼神闪烁:“王砚小哥真是巧手……不过说起来,林先生门下几位高徒,近来好像不怎么在外头走动了?
前阵子还常见苏公子在镇上讲学呢。”
“嗨,忙呗。”孙管事摆手,“文轩正帮先生整理什么‘纲要’,成天闷在房里抄书。
王砚就更不用说了,跟木头石头较劲呢;也就小草……哦,现在叫明心,那丫头还天天在院里静坐。
林先生说孩子心性纯,得多养养,不让多出门。”
语气稀松平常,全是街坊闲聊的调子。
张贵笑着应和,心中却暗暗记下:“林风弟子闭门修文、研器,无异常动向。
新购青鳞石粉,声称防虫。”
待牛车离去,他转身回铺,在柜台最下层的账本夹页里,以炭条极快地写下这行小字。
写完,他走到后院井边,将写字的炭条扔进井中,又从怀里摸出一枚暗黄色的三角纸符,对着纸符低声复述了一遍方才记下的内容。
纸符无火自燃,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飘向镇外西山方向。
同一时刻,百工坊后院暗室。
这间屋子原是堆放旧工具的仓房,如今被王砚收拾出来,门窗内侧都加装了带“导流纹”的厚木板。
此刻,屋中央的木台上,六枚指甲盖大小的“子片”正一字排开。
其中三枚微微散发着暖意。
林风站在台前,指尖文气注入王砚手持的“母片”。
母片表面纹路亮起,投射出三缕极细的、颜色各异的光丝,分别连接着三枚子片。
“红色这缕,对应的是张贵。”王砚小声解释,“他辰时初刻经过铺子后巷时,踩中了藏在砖缝里的子片一号。
光丝颜色深,说明他当时情绪……嗯,有点急切?”
苏文轩在一旁记录:“辰时初刻,李记商铺后巷,张贵,情绪急切。”
“蓝色这缕是赵四。”王砚指向第二枚子片,“他寅时末在西墙柴垛附近停留了约半柱香,光丝波动平缓,应该是在例行蹲守,心神松懈。”
“寅时末至卯时初,西墙柴垛,赵四,例行蹲守。”
“至于黄色这缕……”王砚皱了皱眉,“这是新出现的。
子片六号埋在镇西老槐树下,昨夜子时被触发,光丝颜色很淡,但带着一股子……阴冷感。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感觉上的。”
林风凝视着那缕淡黄色的光丝,片刻后道:“此人有修为在身,且功法属性阴邪。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子片对能量性质的感应很敏锐。”
苏文轩笔尖一顿:“万魂宗的人来了?”
“未必是正式门人,可能是外围的修士。”林风收回文气,光丝消散,“但此人修为至少炼气中期,且行事谨慎。
子片只捕捉到一闪而逝的接触,说明他路过时极其小心,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子片的异常,只是未能识破其作用。”
王砚紧张起来:“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埋子片?或者加强伪装?”
“不必。”林风摇头,“子片已被触发,若贸然回收反而打草惊蛇。况且——”他看向窗外,“刘道长那边,应当也有收获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玄尘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林先生,我师兄新得了半斤好茶,请您过去品鉴!”
这是约定的暗号,刘守静有要事相告。
客院厢房内,茶香袅袅。
刘守静布下隔音结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纸。
纸上以朱砂画着简易的路线图,多处标有蝇头小注。
“这三日,老道以‘纸鹤寻踪’与‘灵鼠夜行’之术,探查了林先生所标三处。”老道神色凝重,“确有收获。”
他指尖点向图中镇南一处院落:“张贵居于此。
此人每日辰时上工,戌时归家,看似寻常。但每隔两日,子时前后,他会悄悄出院,到屋后荒地处,对着一枚埋入土中的黑色符牌低声汇报。
符牌气息阴冷,与那日山中洞窟残留的邪气同源。”
林风微微颔首:“传递消息的方式呢?”
“符牌传讯。”刘守静道,“他说完后,符牌会微光一闪,消息应是被传走了。
老道尝试以神识追踪那微光去向,却被一层污秽屏障挡回,对方很谨慎,传讯线路加了防护。”
“无妨。”林风平静道,“知道他是‘传声筒’,便够了。”
刘守静又指向镇西棚户区:“赵四、钱四合租一间陋屋。
这两人作息与张贵错开,白日补觉,夜间轮值盯梢。
但他们每日卯时交接时,会到棚户区东头的废井边,将写有盯梢记录的纸条塞进井壁一道石缝里。
半时辰内,必有人取走。”
“取走者何人?”
“一个跛脚老乞丐。”玄尘接口道,“师弟我亲自盯的。
那老丐每日在镇上行乞,辰时前后必经过废井,佯装取水,实则取走纸条。
我以灵鼠暗中跟随,发现他最终进了镇北的山神庙。”
“山神庙……”林风眯起眼,“那是处荒庙吧?”
“正是。”刘守静沉声道,“庙中并无香火,平日只有些流浪汉偶尔歇脚。
但老道昨夜以纸鹤夜探,发现庙后地下有空洞,内有微弱阵法波动。
是简单的隐匿阵与隔音阵。阵中有一人,正是林先生所说‘气息阴冷者’。”
线索串起来了。
张贵是明线上的眼线,以符牌直接向上汇报;赵四钱四则是暗线上的盯梢,情报经老丐中转,汇于山神庙中的那个修士。
双线并行,互为补充,甚至可能互相验证。
“倒是谨慎。”林风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庙中那人修为如何?可曾与外界联络?”
“修为在炼气六层左右,功法阴邪,灵力驳杂,应是散修出身,后被万魂宗招揽。”
刘守静道,“他每日会收到老丐送来的纸条,看后即焚。
偶尔会以传讯符向外发送消息,但频率不高,内容不明。”
林风沉思片刻,忽然问:“道长可能判断,此人主要负责什么?”
刘守静捻须:“依老道看,此人更像是个‘中转站’与‘评估者’。
他接收眼线报来的零碎信息,加以甄别整理,再择要上报。
至于更高层的决策与行动,应不归他管。”
“也就是说,”苏文轩恍然,“他只是个外围小头目,甚至可能只是个‘观察哨’?”
“应是如此。”林风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万魂宗行事诡秘,不会轻易让核心人员暴露在一线。
派这么个炼气中期的散修坐镇,既足以掌控几个凡人眼线,又不会因损失而心疼。”
他停步,看向窗外山神庙的方向:“而他的任务,就是评估百工坊的‘价值’与‘威胁’值不值得动手,何时动手,如何动手。”
屋内一时寂静。
王砚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等着他们评估完,然后打上门来?”
林风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等?为何要等。”
他走回桌边,执笔蘸墨,在刘守静那卷路线图上添了几笔。
“他们不是想看吗?”林风笔下线条流畅,很快勾勒出新的路径,“那便让他们看见‘该看见的’。”
他先点在百工坊位置:“从明日起,文轩每隔三日,于镇中公开讲学一次。
内容以‘养性修心’为主,多讲‘仁恕’‘克己’,偶尔可感叹一句‘修行不易,争斗更非我辈所长’。
讲学时,可‘无意间’透露些坊内近况,比如王砚研制‘安神佩’屡屡失败,比如明心静坐时偶尔会‘头晕’,比如我近日在研读某本艰深古籍,进展缓慢。”
苏文轩心领神会:“示敌以弱,麻痹其心。弟子明白。”
林风又点向王砚的工坊区域:“王砚,你那些真正有用的文器,全部转入地下研制。
明面上,你可大张旗鼓地试验几种华而不实的小玩意。
比如会发光的笔筒、能自动翻书的架子、诵读时能放出香气的书签。
试验可以失败,可以闹出些无伤大雅的笑话,让眼线们觉得你‘心思奇巧但于战力无益’。”
王砚咧嘴:“懂了!我就当个‘奇技淫巧’的匠人呗。”
“至于明心,”林风看向安静坐在角落的小女孩,“你每日继续静坐,但可以‘偶尔’在收功时,表现出些微疲态。
甚至可让孙婶‘不小心’说漏嘴,说你近日‘心神消耗大,需多休养’。
若有人问起心光异象,便说那是‘偶然得之,时灵时不灵’。”
明心乖巧点头:“嗯,我就当个时灵时不灵的灯。”
安排完这些“镜面”上的表演,林风笔锋一转,落在山神庙位置。
“而镜后,”他声音低沉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斩断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他看向刘守静:“道长,烦请您与玄尘道长,这两日以‘巡查镇中阴邪之气’的名义,在镇北山神庙附近多走动几次。
不必刻意靠近,但要让他们知道,有修士在关注那片区域。”
刘守静点头:“打草惊蛇,令其不敢妄动?”
“不止。”林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要他们紧张,要他们加快评估节奏,甚至……要他们犯错误。”
他又看向苏文轩:“文轩,你这两日借采购笔墨之名,去李记商铺多走动几次。
与张贵闲聊时,可‘无意间’透露一个消息,就说过几日,我可能要带明心去一趟后山,说是寻一种‘定心安神’的草药,为她调理。”
苏文轩眼神一凝:“老师,您这是……要引蛇出洞?”
“只是备一手。”林风淡淡道,“若他们足够谨慎,便不会轻动。
但若他们贪功冒进,觉得这是掳走明心的良机……那便是他们自己将刀递到了我们手里。”
王砚倒吸一口凉气:“可、可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真动手……”
“所以需要准备。”林风从怀中取出三枚新制的木质令牌,分给三人,“这是我以文气重炼的‘应急令’。
若遇突发袭击,捏碎此令,可瞬间激发一道护身文罩,并向我示警。此外——”
他取出一张叠好的符纸,递给刘守静:“道长,此为我以文气摹画的‘镇邪符’,虽不及道门正宗符箓,但对阴邪之气有奇效。若真有变故,可配合道术使用。”
刘守静接过符纸,入手温润,其中文气中正平和,却隐含着某种凛然不可犯的意志。
他深深看了林风一眼:“林先生早有准备。”
“谋定而后动。”林风平静道,“他们想看戏,我们便搭台;他们想伸手,我们便备刀。只是这刀何时出鞘、斩向何处——”
他望向窗外,暮色渐合,远山轮廓模糊。
“得由我们说了算。”
当夜,子时。
山神庙地下密室。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身穿灰袍的削瘦男子正皱眉看着手中的纸条。纸条上是老丐傍晚送来的最新汇报:
“百工坊近日无异常。林风闭门读书,弟子或修文或研器,皆不涉战力。
唯一有天赋之幼女明心,近来精神不济,林风似有意寻药调理。另,青云宗执事前日曾路过镇外,未入镇。”
灰袍男子手指轻叩桌面,沉吟不语。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过往记录,全是关于百工坊的观察。
从文碑立起,到收徒,到前几日林风公开讲授……点点滴滴,事无巨细。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儒道”,似乎真的只是个偏重教化、修心的新流派。
林风实力不明,但最多不过筑基;几个弟子更是稚嫩;唯一有威胁的,或许是那个“心光”天赋的小女孩,但现在看来,那天赋也不稳定。
“价值……”男子低声自语,“心光之体,确是上等魂引。若能得手,献给宗内,赏赐绝不会少。但风险……”
他想到了白日里在镇北感知到的两道修士气息,是那两个在百工坊做客的道士。他们似乎在巡查什么。
“青云宗的人也路过……是巧合,还是?”
犹豫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传讯符,注入灵力。
符面亮起幽光,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何事?”
“青石镇观察目标‘明心’,近日出现精神不济迹象,其师林风有意为其寻药调理。
灰袍男子快速汇报,“此为潜在动手时机。
但镇中有两名道士活动,青云宗执事近日也曾现身附近。是否行动,请上使示下。”
传讯符沉默片刻,那沙哑声音再度响起:“继续观察,确认那两名道士与青云宗的动向。
若确为巧合,且林风真带幼女离镇寻药……可伺机动手。记住,要干净,不留痕迹。”
“是。”
传讯符光芒熄灭。
灰袍男子收起符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心光之体……若真能得手,或许他能凭此功劳,摆脱这外围跑腿的苦差,正式进入万魂宗门墙。
他起身,走到密室角落,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揭开罐盖,内里是一团缓缓蠕动的、半透明的灰雾,散发出阴冷气息。
“再等几日……”他低声对灰雾道,“若机会来了,你便是头功。”
灰雾似乎听懂了,微微颤动,发出无声的尖啸。
密室外,夜风穿过破败的山神庙,吹得残破窗纸哗啦作响。
月光透过窗洞,照亮神台上那尊早已看不清面貌的泥塑神像。
神像低垂的眼睑,仿佛正冷漠地俯视着地下涌动的暗流。
而十里外的百工坊,林风独立于文碑前,仰头望向夜空。
星辰疏朗,明天该是个晴天。
他袖中,一枚温润的木制母片正微微发烫,就在刚才,又有一枚子片被触发了,位置在镇北山神庙外百步处的老槐树下。
触发者气息阴冷,与三日前那道黄色光丝同源。
“忍不住了吗……”林风轻声自语。
他转身走回屋内,在灯下展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请君入瓮。
笔锋如刀,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