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芦溪滩的血与雪

  • 曛冱
  • 作家RawXbt
  • 3515字
  • 2026-01-08 00:32:41

芦溪滩的风,带着芦苇的甜。阿佑趴在溪岸边,爪子探进水里,搅得碎光乱晃。阿糯跟在后面,小短腿踩着软泥,时不时扑向飞过的虫豸,脊背的绒毛蓬松得像团云。

“哥,快来看!”阿糯的声音脆生生的。阿佑回头,看见弟弟举着一枚圆滚滚的橡果,皮毛上沾着草叶。爹娘坐在不远处的洞穴门口,娘正用芦苇编筐,爹在磨一块石片,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让人犯困。

“捡来的?”阿佑走过去,捏了捏橡果,硬邦邦的。

“是獾猪阿公扔的,他说溪滩边的橡果,晒了太阳更甜。”阿糯把橡果塞进阿佑嘴里,“哥你尝尝。”

橡果的涩味混着阳光的暖,在舌尖散开。阿佑嚼着,听见爹的声音:“别跑太远,赤狐的巡逻队,最近总在浅草甸晃悠。”

娘抬头,眼里藏着忧虑:“听说榛名谷的绯獠,要征各族的洞穴当粮仓。咱们芦溪滩的洞,临水避风,怕是躲不过。”

阿佑没当回事。

他见过赤狐的巡逻队,三只瘦骨嶙峋的家伙,上次被芦苇丛里的豪猪扎了爪子,嗷嗷叫着跑了。他觉得,那些家伙只会欺负鹌鹑和野兔,不敢来惹貉族——他们的洞穴深,爹的石片磨得锋利,娘的水性比水獭还好。

阿糯拉着他往芦苇丛深跑:“哥,我带你去看獾猪阿公的橡子堆,他说等秋天,给我做橡果糕。”

芦苇长得比阿佑还高,风吹过,沙沙作响。獾猪阿公正蹲在坡上,用爪子刨坑埋橡果,背上的鬃毛沾着泥土,看见他们,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阿佑,阿糯,来帮我搭个棚子。”阿公扔过来两根芦苇杆,“绯獠那厮,最近总派人来橡子坡转悠,得把粮藏好。”

阿佑接过芦苇杆,瞥见阿公爪子上的伤痕,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被藤条抽的。

“阿公,是赤狐打的?”阿糯指着伤痕,小声问。

阿公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橡果埋得更深了。“你们还小,少打听这些。”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橡木板,塞进阿佑手里,“这东西,你收着。橡子坡的橡果,从来不是埋在土里,是指向土里的路。”

橡木板上刻着螺旋纹,还有三个深浅不一的爪印,摸起来糙糙的。阿佑没懂,想再问,却听见芦溪滩的方向,传来娘的尖叫。

“快跑!”阿公猛地站起来,推着他们往溪滩跑,“是赤狐!他们来了!”

芦苇丛被踩得哗啦响,阿佑拉着阿糯,拼命往前冲。风里的甜味没了,只剩下一股腥气,还有赤狐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站住!”

一声厉喝,像冰碴子砸在头上。阿佑回头,看见五只赤狐堵在溪滩边,领头的那只,毛色火红,眼神像淬了毒的石片——是绯獠。

爹娘挡在洞穴门口,爹举着磨好的石片,娘攥着编了一半的芦苇筐,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身后的洞穴。

“绯獠!你想干什么?”爹的声音沙哑。

绯獠往前走了两步,爪子踩在软泥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奉金雕大人令,征用你的洞穴,囤放粮草。”他的目光扫过洞穴,又落在阿佑和阿糯身上,“还有,把你们的幼崽,交出来。”

“做梦!”娘嘶吼着,把阿佑和阿糯往身后拽,“我们貉族的洞,绝不交!我们的孩子,也绝不会给你当苦力!”

绯獠笑了,眯起的眼睛里,满是残忍。“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了挥爪子,身后的赤狐立刻扑了上去。

爹举起石片,划伤了一只赤狐的脸,却被另一只赤狐用藤条缠住了爪子。藤条越勒越紧,爹的惨叫声,刺得阿佑耳膜疼。

娘扑上去,想救爹,却被绯獠一爪子拍在胸口,摔在泥地里,吐了一口血。

“娘!”阿糯哭着,想冲过去,却被阿佑死死按住。

阿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爪子插进泥里,指甲都断了。他看着赤狐们把爹按在岩壁上,用藤条一圈圈捆住,看着绯獠捡起爹的石片,一点点扎进爹的爪子里。

“说不说?交不交洞穴?交不交幼崽?”绯獠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爹疼得浑身发抖,却吼着:“我们的洞,是祖辈守下来的!绝不低头!”

绯獠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猛地用力,石片穿透了爹的爪子,钉在岩壁上。鲜血顺着岩壁往下流,滴在泥地里,晕开一朵朵红。

娘疯了一样冲上去,咬住绯獠的尾巴。绯獠疼得大叫,回头一口,咬断了娘的喉咙。

鲜血溅在阿佑脸上,烫得惊人。

阿糯吓得浑身发抖,哭不出声。阿佑死死捂住他的嘴,拖着他,躲进芦苇丛的深处,眼睁睁看着爹娘倒在血泊里,看着赤狐们闯进洞穴,翻出所有的粮食。

“首领,洞里没别的幼崽了。”一只赤狐跑出来,对绯獠说。

绯獠的目光扫过溪滩,落在芦苇丛上。“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只小的找出来!”

阿佑拉着阿糯,拼命往芦苇丛深处钻。芦苇叶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停。他知道,被抓住,就会像爹娘一样,死在赤狐的爪子下。

就在这时,獾猪阿公突然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朝着赤狐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绯獠!有本事冲我来!橡子坡的粮,我给你!”

绯獠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挥了挥手:“抓住他!”

几只赤狐立刻追了上去。阿公跑得很慢,背上的鬃毛被风吹得乱飞,他回头看了阿佑一眼,眼神里满是决绝。

阿佑看见,阿公故意摔倒在橡子堆旁,然后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干草。火焰瞬间窜了起来,烧着了橡子堆,也烧着了阿公的皮毛。

“快跑!”阿公的嘶吼声,混着火焰的噼啪声,传了过来。

阿佑咬着牙,拉着阿糯,趁着混乱,钻进了溪水里。溪水冰凉,漫过他们的脊背,阿佑带着阿糯,顺着水流,往清渊涧的方向游去。

身后的火焰越来越大,赤狐的嘶吼声、阿公的惨叫声,渐渐远了。阿佑回头,看见橡子坡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他紧紧攥着怀里的橡木板,螺旋纹硌着掌心,像是阿公最后的嘱托。

不知游了多久,他们爬上了对岸的浅滩。阿糯浑身发抖,趴在地上,吐着溪水,脊背的绒毛被水泡得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哥,我怕。”阿糯的声音,带着哭腔。

阿佑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芦溪滩的方向,火光渐渐小了,风里的腥气,却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阿佑猛地回头,看见三只赤狐,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赤狐,是绯獠的亲信烈牙,他舔了舔爪子上的血,“首领说了,抓住你们,要好好‘养着’。”

阿佑把阿糯护在身后,捡起一块石头,死死盯着赤狐。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可他不能让阿糯被抓走。

“哥,你快走!”阿糯推开他,“我来挡住他们!”

“不许动!”阿佑吼着,把阿糯拉回来,“要走一起走!”

烈牙笑了,挥了挥手:“上!抓活的!”

三只赤狐扑了上来。阿佑举起石头,砸向最前面的一只,却被对方躲开了。另一只赤狐趁机扑了过来,爪子抓住了阿糯的后腿。

“阿糯!”阿佑嘶吼着,扑上去,咬住了那只赤狐的耳朵。

赤狐疼得大叫,松开了阿糯,转身咬住了阿佑的肩膀。尖锐的牙齿穿透皮毛,疼得阿佑眼前发黑,可他死死咬着赤狐的耳朵,不肯松口。

“哥!”阿糯哭着,用小爪子,拼命抓着赤狐的眼睛。

混乱中,阿佑听见烈牙的吼声:“别弄死了!首领要活的!”

他趁机用力,把嘴里的耳朵咬了下来,然后推着阿糯,往旁边的灌木丛里跑。赤狐们在后面追,爪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阿佑知道,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抓住。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豪猪洞,心里有了主意。

“阿糯,快,钻进洞里!”阿佑指着洞,“我引开他们!”

“哥,我不!”阿糯哭着,拉着他的爪子。

“听话!”阿佑吼着,把阿糯推进洞里,“等我回来!”

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赤狐!来抓我啊!”

烈牙果然被吸引了过来,带着两只赤狐,追着阿佑跑。阿佑故意往豪猪洞密集的地方跑,那里的豪猪,最是暴躁。

“站住!”烈牙嘶吼着,越来越近。

阿佑猛地转身,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烈牙没刹住,冲了过去,正好踩在一个豪猪洞的洞口。

“嗷!”

一声惨叫,烈牙的爪子,被洞里的豪猪刺扎穿了。另外两只赤狐愣了一下,想上前帮忙,却被突然冲出来的几只豪猪,围了起来。

豪猪们背上的尖刺,竖得笔直,对着赤狐,发出威胁的嘶吼。

阿佑趁机,转身往阿糯藏身的洞跑去。他听见身后,赤狐的惨叫声、豪猪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刻骨的恨。

他钻进洞里,看见阿糯正缩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

“哥,我们安全了吗?”阿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阿佑抱住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可芦溪滩没了,爹娘没了,阿公也没了。

天渐渐黑了,风里的凉意,越来越重。阿佑抱着阿糯,躲在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远处赤狐的嘶吼声。

他紧紧攥着怀里的橡木板,还有爷爷留下的皮毛卷——那是出发前,爷爷塞给他的,说“关键时刻,能救你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下起了雪。细碎的雪沫子,飘进洞里,落在阿佑和阿糯的身上,凉丝丝的。

阿糯睡着了,蜷缩在阿佑怀里,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阿佑睁着眼睛,看着洞外的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复仇。

他要杀了绯獠,杀了所有的赤狐,为爹娘报仇,为阿公报仇,为芦溪滩所有死去的兽报仇。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死,可他不怕。

他是貉族的崽,骨子里,流着不低头的血。

雪越下越大,把洞外的世界,裹进了一片白茫里。阿佑抱着阿糯,紧紧攥着橡木板和皮毛卷,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狠戾和决绝。

芦溪滩的血,不会白流。

赤狐的仇,他会一点一点,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