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窗外寒风料峭,几棵鬼树并肩站立,在西北处的戈壁荒滩上静静地矗立着。
冷月洒在铺了一层细沙的屋顶上。
室内,扶苏仍在雁足灯边上琢磨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在那连片的军帐之中,有一处大蘑菇一样的军帐,却仍旧在千万座帐篷之中亮着光。
内里,陈仲、许季两人带着屁股上的伤,正点头哈腰地给都尉李丰捶腿捏肩。
“多谢都尉。”
“多谢都尉。”
李丰一边喝着秦国咸阳酿造的西凤酒,一面吃着剩下的重新烤热的鸡肉,于温暖的炭火盆旁洋溢着笑容。
“你们啊,谢我做什么,要谢应该谢公子。”
“哪里哪里。还得是都尉大度,不计较。”许季很明白,李丰是他们的直属长官。方才都尉说那话,也是有意照拂他们兄弟两个。
“公子扶苏这种大人物,对我们的照拂只是一时的,但是都尉您这才是一世的。一时和一世,我们还分不清吗?”
许季说的相当有道理,都尉李丰听了自然满意的点头。
李丰一口一口咀嚼着鸡肉,吃的那叫一个香啊。在九原久了,一口鸡肉,一口酒的生活,就是最大的奢侈。
李丰不仅仅吃光了剩下的鸡肉,还把鸡骨头都吸吮一遍。
吃完之后,都尉李丰感到更饿了。
可是盘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边塞这个鬼地方,一到冬天就这样,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还不知道要待多久!”
李丰有些气愤,“一只烤鸡,对我们来说,就像是过年一样。可是对于咸阳城的高官显贵来说,一只鸡算个鸟啊。”
这就是地域差距。
资源富集和资源稀缺造就的不同的生活。
和现代一样,所有人都挤破头,想要住在咸阳城,所有人都想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到大城市生活。比如咸阳城、临淄、新郑、邯郸。
李丰、陈仲、许季也不例外。
陈仲和许季两个人连忙附和。
“唯。”
“唯。”
“对咸阳的高官显贵来说不算什么,对我们来说却珍贵万分。”陈仲説着,眼睛则巴巴地望着那盘子里被吸吮过的鸡骨架,望着望着,肚子又咕噜咕噜叫起来。
李丰没吃饱,也没喝足。他手里捏着酒尊,脸颊微红。
“今日,扶苏公子轻轻几句话,就把你们两个的罪责全部免了。”
“你们两个人,好好记住今天的事情。扶苏公子今天救了你们两个的命,这要是换了别人,绝对严刑峻法处置你们俩。”
“就那两条罪名,都足够连累你们的家人了。”
两人一听到家人,立刻神色紧张。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是啊,再也不敢了。”
李丰慢慢道,“是恩,我们就记着。找机会,得回报给人家。”
“长公子,未来那是继承皇帝陛下的位置的人,身份特殊。你们两个人,也不知道是祖上积了什么德,能够得到长公子的开恩。”
“你们知道吗?多少人巴结想要求见长公子,都求不到公子多看人家一眼,更不要说得公子一句话了。”
“有了今日的事,日后谁对待你们俩,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这个关系,用得好,以后你们就能摆脱那庶人的身份,到时候,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陈仲和许季两个人听着,两双眼睛瞪得如牛眼一般大,干净清澈。他们现在才明白,自己这是撞大运了。
陈仲心里乐开了花,“那这么说,以后我家里人都跟着沾光了,父母兄弟姊妹,都能少被人欺负了。”
“那肯定。”李丰道,“咱们都是一个乡里来的,到了这地方,本来就是互相帮衬。有苦难,大家互相帮衬;有了功劳,大家一起享受。”
许季巴望着李丰,“都尉的话,我是明白的。以后军中有事,我一定第一个汇报给都尉。”
李丰满意地点头,“嗯,好好干,接下来若是北方战事之中立功了,到时候我一定提拔,靠着你们得到公子那两句话,以后高低能做个官大夫。”
陈仲和许季两人还是感到匪夷所思,“官大夫?就靠额俩,都不识字啊,怎么当官大夫。”
“这就是权力了。公子只要开口说一句话,就能办到。而公子,今日为你们两开口说了多少句话,你们数过吗?”
“告诉你们吧,你们两只要以后不犯错,走到哪,都可以横着走。”
“就因为今天夜里,你们俩得到了长公子的一次庇护。”
陈仲和许季两人对望,想到之前他们对长公子的诋毁,一时间面色羞惭。
李丰望着脚前的炭火盆,看着那火苗跳跃,温度不断传到脚掌处,尽情地享受着这两个刚从虎口逃生的三级军功爵位者簪袅的服侍。
说实话,今天公子扶苏的反应让他非常意外。
完全不像是一个政治不成熟的人啊。
今日扶苏的作为,还有训斥有司那番话,这让他对扶苏开始有些喜欢了。
扶苏今天的作为,燃起了他心中的一些早就熄灭的希望。
就像是现在围着公子扶苏身边的所有人一样,现在李丰也开始想那件事了。
许季一眼就看出来李丰的想法,问道,“长公子扶苏,宽厚过人,睿智通达,体察下士。”
“若是未来继承皇帝的位置,那真是我秦国之福,我秦人之幸啊。”
陈仲当即拍腿大笑,“是啊,我就说,我就说。扶苏公子未来若是即位,对我们大家都好。估计扶苏公子上位,我就能回家了。”
都尉李丰和许季一起望着陈仲。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回家,想老婆了。
男人都懂的。
李丰试探性地望着二人,其实他想的是从龙之功。他想要跟着扶苏,得到他的信任,这样未来他可就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的女儿才九岁,再长一长,到时候就十三、十五了。把女儿送给扶苏公子,到时候扶苏公子做了皇帝,她就是夫人。
至于儿子,到时候承袭自己的爵位,再靠着姐姐享受一些,兄弟姐妹互相帮衬,到时候彻底的改变了阶层,成为贵族,以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后再也不用像是自己这代人这样受苦了。
人这一辈子,太短了。
奋斗半生,人生就到头了,等到明白了享受。
李丰把这一切都给看透了。
他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自己的父母妻儿。
只是,他心里的猛虎,现在还不好明白的告诉这两个人。
还需要再观望观望。
李丰离开了帐子。
今天晚上,是他值班。
其他的都尉都在休息。
路过扶苏的殿宇,这里是重点防卫所在,李丰见到扶苏的宫殿这么晚居然灯还亮着。
事实上,现在的扶苏正在军帐里看大秦帝国的军事版图。
现在,扶苏手中的地图,以咸阳城为世界的中心。匈奴、大月氏,西北角耷拉着。
扶苏是有想法的。
要夺位,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