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泡面是个好东西

两人坐着,谁都没动。棚里安静,只有机器嗡嗡声和风扇声。

空气还是闷的,但有点松下来的味道。

乌尔善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杨导。”

“嗯?”

“您当年拍《紫霄》,也这样一帧一帧抠吗?”

杨宁想了想。他想起上一次拍《紫霄》的时候,那才是真苦。

没钱,也没人,又没有历史成绩,有时这么大的投资,一旦失败就再也起不来了,逼得自己不拼命不行。

“比这还狠。”他说,声音平静,“《紫霄》那时候人手没现在多,设备没现在好,好多东西都是硬扛。扛不动也得扛。”

乌尔善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杨宁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您怎么扛下来的?”

杨宁没马上回答。他抽了口烟,烟快烧完了,烫手。

他把它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韩朵朵买的,是个小骷髅头,眼窝里塞满了烟头,符合这丫头喜欢摇滚的个性。

“因为没别的办法。”他说,看着骷髅头烟灰缸,“你不扛,片子就砸了。

砸了,就什么都没了。钱,名声,机会,都没了。再想爬起来,就难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乌尔善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有茧,是长期握器械磨出来的。

现在这双手握着鼠标,在学新东西。

“我拍《肥皂剧》那会儿,”他忽然说,声音低下来,“也扛过。没钱,没设备,没团队。

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导演是我,摄影是我,场务也是我。

白天拍,晚上剪,困了就在剪辑室地上躺会儿,醒了接着干。

饿了吃泡面,渴了喝自来水,不得不说,泡面是个好东西,既方便又实惠。

不知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底层,关键时候就是靠着它撑了过来。”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蜷起。

“后来片子出来了,没人看。上映三天,票房惨淡。影院很快就下片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杨宁没说话。他听着,也想起自己上一世那些没人看的片子。

那些在硬盘里积灰的成片,那些无人问津的创意。

“那段时间,我天天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乌尔善说,声音很平,但底下有东西,“拍广告能赚钱,养活自己没问题。

但心里那口气,出不来。憋得慌,半夜醒过来,胸口发闷。”

他看着屏幕,画面还定格在那个翻转的瞬间。车在夕阳里划过一道弧线,漂亮,有力。

“今天在这儿待了一天,”他说,嘴角扯了扯,“看你们这么干,一帧一帧抠,一点一点磨。

忽然觉得,那口气好像又回来了。没灭,还在,只是藏起来了。”

杨宁看着他。

灯光下,乌尔善脸上有疲惫——眼下的青黑,嘴角的干纹。

但也有认真,那种全神贯注的认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灰烬底下的一点火星,看着快灭了,但吹一吹,又亮起来。

“慢慢磨。”杨宁说,转回椅子面向屏幕,“这片子磨完,还有下一部。下一部磨完,还有下下一部。

这行就是这样,没尽头。你磨完一个,觉得行了,可以歇了,但马上又有下一个等着你磨。”

乌尔善也转过来,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定格的画面。

“一直磨下去?”他问。

“一直磨下去。”杨宁说,“磨到磨不动为止。”

两人都没再说话。

棚里很静。远处隐约传来马路上的车声,闷闷的。

过了会儿,杨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来。”

乌尔善也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脖子嘎嘣一响,他疼得龇牙。

“杨导。”

“嗯?”

“谢谢。”

乌尔善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杨宁没接话。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外套是件黑夹克,穿了几年,领口有点磨白了。

他往外走,乌尔善跟在后面。

关灯,锁门。特效棚沉入黑暗,只有几台待机的设备亮着小红灯,像睡着了。

棚外的夜风很凉,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气。两人都缩了缩脖子。

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几颗,在灰蒙蒙的BJ夜里显得特别亮。

走到车边,杨宁拉开车门,没马上上。他转过身,看着乌尔善。

“老乌。”

“嗯?”

“你刚才说,那口气又回来了。”

乌尔善看着他,点头。

“那就好好干。”杨宁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别让它再灭了。这次灭了,下次可能就点不起来了。”

他停了下,补了一句。

“这行里,多少人那口气灭了,就再也没亮过。”

说完,他坐进车里,关上门。

发动机响,车灯亮起。黄光切开黑暗,照出一片飞扬的尘土。

车开走了,尾灯的红点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乌尔善站在那儿,没马上动。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夹克,呼呼响。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有点皱。他捋直了,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才点着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他抬头看天。星星还在那儿,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站在中戏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那是夏天,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

他背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他的毕业作品——一部二十分钟的短片,拍得糙,但全是他的想法。

那时候他想,总有一天,要拍出让人记住的电影。

不一定是大片,但得是好电影。

让人看了能记住,能想起,能说“这片子不错”的电影。

十几年过去了。那部电影还没拍出来。

他拍过广告,拍过MV,拍过一部没人看的电影。然后停滞,迷茫,怀疑,差点放弃。

但现在,他站在BJ三月寒冷的夜里,抽着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

他觉得,那部电影,快了。

真的快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转身朝住处走去。

步子迈得很大,很稳。

风还在吹,但他没觉得冷。

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虽然还小,但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