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善到BJ那天,刮着三四月的黄风。
杨宁约的地方在后海边上,一家没挂牌子的私房菜。
门脸窄得跟条缝似的,进去却别有洞天——小院,灰墙,几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杈光秃秃地戳在风里。
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要了壶茶,坐在窗边等。
外头风大,吹得窗纸呼啦啦响。服务员进来续水,他摆摆手,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过了遍这人。
乌尔善,蒙族,七二年生人。
中戏导演系毕业的,拍过一部电影《肥皂剧》,票房惨淡,之后就没动静了。
这几年在拍广告,活不少,但心里憋着火——杨宁知道,这人想拍大的。
上一世,他是在《画皮2》才真正起来的。
那片子票房七亿多,把乌尔善这三个字彻底打响了。
后来《寻龙诀》更猛,十六亿,直接把国产奇幻片的天花板往上顶了一截。
但那是七八年后的事了。
现在,2004年初,乌尔善三十二岁,混在BJ,接广告养活自己,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杨宁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的。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裹着风进来。黑夹克,牛仔裤,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
那眼神杨宁熟悉,是长期在强光下看监视器落下的毛病——然后大步走过来。
步子迈得大,带着草原人才有的那种劲。
“杨导!”
握手的时候,杨宁感觉到他手心厚厚的茧。那茧的位置很特别,是长期握笔杆、握对讲机磨出来的。上一世,杨宁自己手上也有。
“乌导。”杨宁说,松开手,“坐。”
“别叫乌导。”乌尔善坐下,摆摆手。他笑得有点局促,但眼神是稳的,“叫我老乌就行。我比您大几岁,但您现在是腕儿,该我敬您。”
杨宁给他倒茶。茶水在杯子里荡出细细的波纹。
乌尔善双手捧着杯子,没喝。他先看杨宁,看得很仔细,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也确实是个陌生人。但杨宁看他,却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杨导,”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还沙哑些,“许小姐打电话说您想见我,我二话不说就订票了。说实话,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意外您能知道我。”乌尔善顿了顿,低头看着茶杯,“我这些年……没什么动静。”
他说这话时,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表情杨宁懂——是自嘲,也是不甘。
是那种明明觉得自己能行,却一直没机会证明的憋屈。
杨宁没接话,只招手让服务员点菜。
菜上来了。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菜鱼。都是下饭菜。
乌尔善吃得很快,但吃相不差。
他是真饿了——从火车站直接过来的,估计早饭都没吃。
杨宁看着他吃,忽然想起自己刚来BJ那会儿,也这样。
见人谈事,先吃饱,怕谈崩了没心情吃。
“拍广告,钱还行。”乌尔善放下筷子,点了根烟,“但没意思。”
烟是红塔山。杨宁记得这烟,便宜,但劲大。上一世穷的时候,他也抽这个。
“想要什么镜头?”杨宁问。
乌尔善愣住的那一秒,杨宁在他眼里看到了点东西——是火,被压了很久,但还没灭的火。
那火杨宁也有,或者说,曾经有过。后来灭了,但这一世又点起来了。
“大的。”乌尔善说,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大的景,多的人,大的想法。”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那暗下去的过程,杨宁看得清楚——是想起了现实,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一个拍广告的,说想拍大场面,听着都像笑话。
但杨宁没笑。
“我拍过一部电影,《肥皂剧》。”乌尔善说,声音低了些,“那片子我自己不满意。没钱,没人,想做的做不出来。”
杨宁点点头:“看过。”
乌尔善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讶。
“您看过?”
“嗯。”杨宁说,“画面有想法,但故事没撑起来。摄像机位看得出用心,但调度不够。是个好东西,但还差口气。”
他说得很直接。因为知道对乌尔善这样的人,客气话没用。他听得够多了,也烦了。
乌尔善盯着他,盯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一开始是自嘲,然后慢慢变成别的——是一种被看透了,但反而轻松了的感觉。
“杨导,您说话真不客气。”
“客气没意思。”
“对。”乌尔善点头,又点了根烟,“没意思。”
烟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
杨宁看着那烟,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他第一次见乌尔善,是在一个颁奖礼的后台。
那时候乌尔善已经成名了,手里拿着奖杯,身边围满了人。
他远远的看着他,找了一个机会和他握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自被人群淹没。
那时候的乌尔善,意气风发,正是人生最巅峰的时候。
现在不一样。现在的乌尔善,还没有证明过自己,还是一个小萌新。
“那您找我来,是想……”乌尔善问。
“想签你。”杨宁说。
乌尔善的手顿住了。烟在指间烧着,烟灰掉在桌上,他没动。他看着杨宁,像没听懂。
“签我?”
“我成立了个公司,叫宁远影业。”杨宁说,声音很平,“想签导演。你是第一个。”
沉默。
乌尔善慢慢把烟按灭。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想清楚。按灭了,他又盯着烟头看了几秒,才抬头。
“杨导,”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我得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杨宁早就想好了答案。但这个答案,他不能说全。
“我看了你的作品,还不错,我相信你的潜力,今天的见面让我对此更抱有信心,因为我能在你的眼中看到信念。”他说。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乌尔善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糙,指甲缝里有颜料,有油污,有生活留下的各种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紫霄》还有续集。”杨宁继续说,“我一个人拍不完。”
乌尔善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克制,但杨宁看见了。
“您是让我……”
“想啥好事呢!先过来给我当副导演。”杨宁说。
乌尔善愣住了。那表情很复杂——有点失望,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他可能以为杨宁会直接让他拍续集,那太扯了。但让他从副导演干起,反而合理,反而真实。
“我下部戏,你跟着我。”杨宁说,“从头跟到尾。分镜怎么画,调度怎么做,怎么跟摄影、美术、特效扯皮——都看着。”
他说得很细。因为知道乌尔善缺的就是这个。缺经验,缺实操,缺在真正的大剧组里摸爬滚打的机会。
“等我觉得你行了,《紫霄》续集就交给你。”
乌尔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喉咙动了动,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点,他赶紧放下,用袖子擦了擦。
杨宁没催他。他自己也经历过这种时候——有人给你机会,但机会不是白给的,你得先证明自己。那种又激动又紧张又怕自己搞砸的感觉,他懂。
“不是现在让你挑大梁。”杨宁又说了一遍,“我也没那么疯。但我信你未来能成。”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因为是真信。他看过乌尔善后来的作品,知道这人能走到哪一步。但现在不能说。
乌尔善盯着他,眼神一直在变。从疑惑,到思考,到明白,最后到一种决绝。
然后他笑了。
“杨导,您这招,有点损啊。”
“怎么说!?”
“先让我给您干活,干好了才有机会。”乌尔善点着头,脸上是笑,但那笑里没有不满,反而有种“这才对”的意思,“但说实话,这比直接说让我拍续集还让人踏实。”
杨宁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因为您没说大话。”乌尔善收起笑,身体前倾,手撑在膝盖上,“您说让我先学,先证明——这说明您心里有数。不是画饼,是让我拿本事换。”
他顿了顿,看着杨宁的眼睛。
“杨导,我跟您说实话。我这个人,最怕那种一上来就捧得高高的。漂亮话我听够了,也听怕了。您这个,实在。我接。”
他伸出手。那手很大,很糙,手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杨宁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用力。
“下部戏还有几个月才筹备。”他说,“你可以直接过来,提前来。”
“行。”乌尔善说,也用力回握,“我随时能来。”
两人握着手,谁都没先松。那几秒钟,杨宁忽然觉得,他握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某些事的机会。
上一世,乌尔善花了十年才走到那一步。这一世,也许不用那么久。
松开手后,乌尔善搓了搓手,又笑了。这次的笑轻松多了,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杨导,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问。”
“您就不怕我学完了,自己出去单干?”
杨宁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这笑里有点别的东西——是疲惫,是看透,也是某种深藏的底气。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要走,说明我这庙小,留不住人。但我这庙,会越盖越大。”
乌尔善愣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
“杨导,这杯我敬您。话不多说,看行动。”
“看行动。”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乌尔善走后,杨宁又坐了很久。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盯着窗外,看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晃来晃去,像在招手,也像在告别。
手机震动,是许琴。
“谈完了?”
“嗯。”
“怎么样?”
“签了。让他跟着我干,从副导演开始。”
许琴在那边笑了笑:“他同意了?”
“肯定同意啊,能不同意吗。”
“行,回来吧。老徐他们等着呢,刘勇说要开酒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公司第一个签约导演啊。”
杨宁挂了电话,没马上动。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上一世的乌尔善,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笑得意气风发。
这一世的乌尔善,坐在他对面,手上有茧,眼里有火。
不一样了。
他改变了一些东西。虽然很小,但确实改变了。
最后乌尔善问的那个问题,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您就不怕我学完了,自己出去单干?”
怕。也不怕。
怕的是像上一世那种无力感。看着有才华的人被埋没,看着好项目被糟蹋,看着整个行业在泥潭里打转,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怕的是这一世,他要为这个行业做点什么,为国内的文化输出贡献点什么,以现在的能力还是有希望的。
哪怕只是拉一把该被拉起来的人,推一把该被推上去的事。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在椅子上坐太久了。
推门出去,风还在刮,但小了些。天还是灰的,但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光。
他点了根烟,走进风里。
烟头的红点在灰蒙蒙的街上亮着,一闪一闪,像一个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BJ的天,灰蒙蒙的。
但他的路,越来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