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回到黄氏工坊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惊动黄月英,而是独自在客房里研究那份《镇门录》。玉简中的信息浩如烟海,除了信标位置,还记载了四百年来守门人一脉与浊气斗争的诸多秘辛。
其中最让他在意的,是一段关于“核心信标容器”的记载:
【容器非人,实为钥孔。当七枚外钥集齐,插入钥孔,门方可开启。然容器若存己念,可反噬外钥,化门为锁。此为双刃之计,慎用之。】
林渊反复琢磨这段话。
“容器非人”——意思是容器本质上不是人类,而是一种装置?可自己明明有血有肉……
他想起水镜先生说过的话:“你是打破既定命运的变量。”还有李观星残魂的嘱托:“以阴阳封魔阵掌控力量。”
也许,所谓的“容器”,指的是自己体内那个已经崩溃的系统?
林渊尝试内视识海。那里原本是系统核心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但在黑暗深处,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在闪烁——那是阴阳封魔阵的印记。
他试着用精神力触碰那些纹路。
嗡——
胸口的烙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识海。林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你在找死吗?”
房门被推开,黄月英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脸色不悦。她快步走进来,放下托盘——上面是一碗药汤和几样早点。
“刚进城第二天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她不由分说地抓住林渊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眉头越皱越紧,“你的经脉……怎么像是被强行拓宽过?还有这暗伤……”
“以前修炼出了点岔子。”林渊含糊带过。
黄月英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配的‘养脉散’,每天早晚各服一剂。你的经脉现在脆弱得像纸糊的,再乱来就真的废了。”
林渊道谢接过,心中微暖。
这姑娘虽然言辞直接,但心地不坏。
“说正事。”黄月英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请柬——和她给林渊的那份一模一样,“刘府的宴会,你知道了?”
“左慈告诉我的。”
黄月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见到他了?那个老滑头……他居然会主动现身。”
“你认识他?”
“算是。”黄月英斟酌着措辞,“江东左慈,自称是太平道分支,实则来历神秘。我父亲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说他‘亦正亦邪,不可尽信’。不过他确实知道很多守门人的秘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宴会是个陷阱。刘表可能已经察觉府里有问题,想借这个机会把内鬼钓出来。但这样一来,所有赴宴的人都会成为靶子。”
“我们必须去。”林渊说,“地下那个‘门’的雏形必须处理,否则整个襄阳都保不住。”
黄月英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图纸铺开。
那是刘府的建筑布局图,比市面上流传的详细十倍不止。每一处院落、每一间房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地下暗道的走向都有。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绘制的。”黄月英指着图纸中央的一处,“这里是刘表的主院,地下三丈处有一个天然溶洞。根据《镇门录》记载,四百年前的撞击碎片之一就坠落在那里,形成了最初的‘信标胚胎’。”
她移动手指,在溶洞周围画了个圈:“七起命案的发生位置,正好围成一个圆环,把这个溶洞圈在中心。这是典型的‘养煞阵’,用七个人的精气神喂养地下的东西,让它加速成熟。”
“第八个祭品会在哪里?”林渊问。
黄月英的手指停在主院的正厅:“宴会场。按照阵法推算,第八个节点必须在‘阵眼’正上方。而明天的宴会,就在那里举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意味着,凶手会在宴会现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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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将至,刘府门前车马如龙。
襄阳城的达官显贵、富商豪族几乎全都到了。文官乘轿,武将骑马,仆从们捧着礼物排成长队。府门两侧站着两排披甲侍卫,个个眼神锐利,腰间佩刀隐隐有清光流转——那是加持了破邪符文的法器。
林渊跟着黄月英下了马车。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半臂软甲,腰间挂着黄月英临时改造过的长剑——剑鞘里其实藏了三层机关:第一层是普通剑刃,第二层是淬了破邪药水的短刺,第三层则是能释放清气的符箓。
“跟紧我,少说话。”黄月英低声叮嘱。
她今天穿着藕荷色的襦裙,外披浅青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但林渊注意到,她发簪上镶嵌的玉珠其实是微型阵法节点,耳坠里藏着传音机关。
两人递上请柬,被侍卫引着进入府中。
刘府的奢华超出想象。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通幽。园中假山奇石都按某种规律摆放,暗合风水阵法。池塘里的荷花居然在这个季节盛开,水面有淡淡的雾气缭绕——那是灵气浓郁到具现化的表现。
但林渊胸口的烙印开始隐隐作痛。
越往里走,痛感越强。守门之戒在手指上微微发烫,寻门盘在怀里震动不休。他强忍着不适,用《炼神篇》的法门将精神力覆盖全身,隔绝烙印的波动。
宴会设在主院的正厅。
那是一座三开间的宏伟大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厅内已经摆下了数十张案几,按照身份地位依次排列。主位上空着,那是刘表的位置。左右两侧是荆州的重臣:蒯越、蒯良、蔡瑁、张允……
林渊的目光扫过全场。
忽然,他瞳孔微缩。
在右侧靠后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邓艾。那个在新野城门口放他离开的年轻督邮,此刻穿着官服,正襟危坐,但眼神却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
邓艾也看到了林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邓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移开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在警告我?林渊心中念头急转。
“诸位,州牧到——”
司仪的高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只见从屏风后走出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头戴进贤冠,身着绛紫官袍,面容儒雅,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荆州牧,刘表。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右边则是个四十许的武将,虎背熊腰,腰间佩刀比常人的长出一尺。
“那位文士是蒯越,刘表的首席谋士。”黄月英借着行礼的间隙,用传音机关对林渊说,“武将是文聘,江夏来的亲卫统领,筑基巅峰,据说半步金丹。”
刘表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设宴,一为共商剿匪大计,二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近日府中不太平,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借着这个机会,也让诸位替老夫参详参详。”
话音未落,厅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几个胆小些的官员已经变了脸色。
“州牧言重了。”蒯越起身拱手,“些许邪祟,有文将军坐镇,定能肃清。”
文聘没有说话,只是按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厅内每一个人。
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上场,乐师奏起雅乐。侍女们端着美酒佳肴穿梭于案几之间。表面上一派祥和,但林渊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他的烙印越来越痛。
那种痛不是伤口撕裂的痛,而是一种冰冷的、被什么东西窥视的寒意。他顺着感觉望去——源头在大厅的西北角。
那里立着一座屏风,画的是《百骏图》。但在林渊眼中,那屏风后面隐约有黑气缭绕。
“月英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渊转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穿着月白长衫,容貌俊秀,举止优雅,但脸色有些苍白,眼袋深重。
“景升公子。”黄月英起身行礼。
刘琦,刘表的长子。
“这位是?”刘琦看向林渊。
“在下林渊,黄姑娘的护卫。”林渊抱拳。
刘琦点点头,目光在林渊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压低声音:“宴会结束后,请二位留步片刻。家父……有些话想单独说。”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塞给黄月英一个小纸卷,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继续和其他宾客寒暄。
黄月英借着衣袖遮掩打开纸卷,上面只有两个字:
“地窖。”
她迅速将纸卷收好,对林渊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大厅中央正在起舞的舞姬突然身体一僵,手中的彩绸无风自动,像毒蛇般缠向离她最近的一名官员!
“保护州牧!”文聘大喝一声,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斩向彩绸。
但彩绸在半空中突然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雾气中传出凄厉的尖啸,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几个修为较弱的官员当场昏厥。
“结阵!”文聘怒吼。
侍卫们迅速结成战阵,清光连成一片,将黑雾逼退。但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分成数股,钻进了几个宾客的七窍!
被附身的人眼睛瞬间全黑,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扑向周围的人。
大厅乱作一团。
林渊护在黄月英身前,长剑出鞘。他的烙印此刻灼热得像要烧起来——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诡异的……兴奋?
仿佛地下的那个东西,苏醒了。
“不对!”黄月英突然抓住林渊的手臂,“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触发阵法!他想让‘门’提前打开!”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大厅的地面开始震动。
青石地板裂开缝隙,从缝隙中涌出粘稠的、如同血液般的黑红色液体。液体所过之处,木材腐朽,金石锈蚀,活人触之即化为一摊脓水。
尖叫声、哭喊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林渊看到,刘表在文聘和蒯越的保护下退向屏风后面。邓艾不知何时已经拔剑,剑身上清光流转,每一剑都能斩灭一股黑雾。
而西北角那座屏风——
碎了。
屏风后面不是墙壁,而是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此刻入口正汩汩涌出更多的黑红液体,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阶梯上,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刘府管家的服饰,但整张脸已经扭曲变形,七窍都在流淌黑血。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暗漩涡。
“时辰……到了……”他开口说话,声音像是千百个人在同时嘶吼,“第八个……祭品……”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林渊。
或者说,锁定了林渊胸口的烙印。
“容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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