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医院时,父亲正坐在床上,护工刚刚帮他擦完身。他穿着我昨天带来的条纹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一些,但眼底的疲倦依然深重。
「爸,你找我?」
他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拉过椅子,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我从没见过的书——深绿色封面,烫金字体已经磨损,书脊松脱。是《麦田捕手》英文原版。
「这本书...」我拿起它,书页泛黄,散发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澳洲带回来的。」父亲的声音比平常更沙哑,「大一英文课的指定读物。」
我翻开封面,内页用钢笔写著名字:「K.W. Chan」,日期是「1979年2月」。字迹工整,是父亲的字。
「你英文名叫Kevin?」我试着让语气轻松点。我从不知道父亲有英文名。
他微微扯动嘴角,算是微笑。「教授取的。说『国华』太难发音。」
我继续翻动书页,发现不少段落被划线,页边有铅笔写的注记。第22页有一段被特别框起来:
「Don't ever tell anybody anything. If you do, you start missing everybody.」
(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事。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就会开始想念所有人。)
铅笔在旁边写了两个中文本:「真实。」
「这是你写的?」我指着那两个字。
父亲看了一眼,点点头。「年轻时觉得这句话很深刻。现在觉得……有点悲哀。」
我等待他继续,但他只是望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病房,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片暖黄。
「护士说你这几天睡得不好。」我试着开启话题。
「梦多。」他简短地说。
「梦到什么?」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梦到以前。澳洲。大学。」
我的心跳悄悄加快了。「想起同学了吗?」
「嗯。」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一个同学。马来西亚来的女生,姓林。」
他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铺陈。我握紧手中的书,书页边缘有点割手。
「林雅雯?」我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父亲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惊讶,混合著某种近乎脆弱的情绪。
「你怎么……」他没说完,但问题悬在空中。
「你前几天在梦里叫了这个名字。」我说,「昨晚我整理你衣柜时,找到你的旧手机,里面有她的照片。我用网络搜索,找到了她。」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针孔和瘀青的手背。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落下。
「她还好吗?」终于,他问。
「还好。退休了,住在墨尔本。丈夫三年前去世,孩子们在美国。」
他点点头,像是消化这些信息。「你们……联系了?」
「昨天通了电话。她问起你。」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更多,「她记得你。记得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记得你的笔记很整齐,记得……那封信。」
父亲闭上眼睛。那一刻,他看起来苍老得让我心痛。
「那封没署名的信。」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保留了很久。」我说。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点湿润。「是吗?」
「嗯。她说写得很美。」
父亲转头看向窗外,喉结动了动。阳光在他银白的发丝上跳跃。
「我那时候……很笨。」他缓缓说,「花了一整周写那封信,改了又改。最后却忘了署名。放在她储物柜后,每天都在等回应,像个傻瓜。」
「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怕。」他简单地说,「怕被拒绝,怕尴尬,怕以后连远远看着都不行。」
我忽然想起中学时,我也曾偷偷喜欢一个女生,每天绕路经过她班级,却从不敢开口。原来这种怯懦会遗传,或者说,是每个时代年轻人的通病。
「后来你鼓起勇气去问她,她说要专注学业。」
父亲苦笑。「我那时觉得这是婉拒。后来想想,也许她说的是实话。她是认真的学生,成绩很好。而且……她是马来西亚华侨,毕业要回去的。我们没有未来。」
「所以你后来就避开她了。」
「嗯。」他停顿了一下,「也不完全是。其实……我常常跟着她。」
「跟着她?」
「放学后,她通常去图书馆。我会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看着她走进图书馆。有时候她放学直接回家,我也会偷偷跟着,只是想多看她几眼。」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坦白一个罪过,「很变态,对吧?」
我想起雅雯阿姨在电话里说的:「他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不知道,教室外,他也总是跟在后面。
「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有次差点被发现,躲进路边商店。她回头看了一眼,但没看到我。」父亲的嘴角浮现一丝真正的微笑,虽然转瞬即逝,「她走路很快,总是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有时候会停下来看橱窗,特别是书店的橱窗。」
「你从没想过再试一次?毕业前?」
「想过。毕业典礼那天,我看到她和家人拍照。她穿着毕业袍,笑得很开心。我站在远处看着,想走过去,但最后还是没有。」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有时候,错过了那个时机,就永远错过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外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远处有电视机的声响。这个寻常的午后,父亲正在告诉我他人生中最大的秘密。
「妈知道吗?」我小心地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点。不是全部。婚后某天,她帮我整理手机时看到那张照片,问我是谁。我说是大学同学。她没再多问。」
「她介意吗?」
「她从没说过。但你妈……很聪明。她可能猜到一些,但选择不说破。」父亲看着我,「婚姻是这样,有些事不需要全部摊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角落。」
我想起母亲温和的笑容,想起她总是默默处理家中大小事,想起她生病时还惦记着父亲的胃不好要按时吃饭。她真的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但用另一种方式爱着?
「你后悔吗?」我问,「后悔当年没再试一次?或者后悔后来没联系她?」
父亲思考了很久。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皱纹显得更加深刻。
「年轻时后悔过。特别是刚回香港那几年,经常梦到澳洲,梦到那棵开满花的树。」他缓缓说,「但后来有了你妈,有了你,生活很忙碌。后悔……会慢慢淡去,变成某种怀念。不是对那个人的怀念,是对那个时期的自己,那种心动的感觉的怀念。」
他转向我,眼神认真:「逸朗,人这一生会对很多人动心。但决定和一个人共度一生,是另一回事。我选择了你妈妈,从不后悔这个选择。她给我一个家,给我你。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紧。
「那张照片,为什么留这么久?」
父亲望向天花板,像是在搜索记忆。「不是刻意留的。在脸书上发现有这张照片,就随手下载收起来了。后来偶尔看到,会想起那段时光。不是想她,是想那时候的自己——二十岁,在异国,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声。我递上水,他小口喝着。
「但你手机密码用了妈的生日和你们相遇的年份。」我说。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惊讶,然后变成温柔。「你自己解开的?」
「6061加83的组合。试了几次。」
他点点头。「你妈设的密码。她说这样不会忘记。后来就习惯了。」
又是母亲。她以这种方式,参与了父亲对过去的封存。
「雅雯阿姨说,五年前她收到一封从香港寄的匿名信,里面是你和妈还有我的合照。背面写着『我过得很好,希望你也是』。是你寄的吗?」
父亲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为什么?」
「那时候我整理东西,找到很多旧照片。其中有一张我们的全家福,拍得很好,三个人都笑着。」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突然想……想让某个人知道,我过得很好。即使她早已不在我的生活里,但我希望她知道,我没有虚度人生。」
他睁开眼睛,泪水终于滑落。「很自私,对吧?打扰她的平静,只为让自己好过一点。」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她说她很感动。」我轻声说,「她一直留着那封信。」
父亲的泪水流得更急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滑过脸颊,滴在白色床单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即使母亲葬礼上,他也只是红了眼眶。
我静静坐着,握着他的手。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色调从暖黄变成金黄。
「我想见她。」父亲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雅雯阿姨?」
「嗯。如果可以的话……想当面说声对不起。为当年的笨拙,也为后来那封信的打扰。」
「她可能来不了香港……」
「我知道。只是说说。」他打断我,擦掉眼泪,「有些话,过了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即使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进来量血压,我们的谈话暂时中断。
父亲恢复了平静,又变回那个沉默的病人。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们之间那层透明的隔膜,裂开了一道缝。
护士离开后,父亲指着那本《麦田捕手》。
「这本书,送你。」
「为什么?」
「觉得你可能会懂。」他说,「主角也是个迷茫的年轻人,想要抓住什么,却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我拿起书,翻到那句被划线的话。
「Don't ever tell anybody anything.」我念出来。
「但我今天告诉你了。」父亲说,「也许那句话是错的。有时候,告诉别人一些事,不是为了被理解,只是为了……不让那些事跟着自己进坟墓。」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场对话的珍贵。这可能是父亲这辈子对我说话最多的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深入的谈话。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我坐在床边,等他睡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眉头舒展开来。
正要离开时,他忽然又睁开眼睛。
「逸朗。」
「嗯?」
「对那个女孩……晓薇?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不要因为害怕就放手。」他看着我,眼神清醒而直接,「距离、现实、未来……这些问题永远存在。但有些人,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我愣住,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晓薇的事。我从未提过。
他像是看穿我的疑惑,微微笑了一下。「有次你在我床边接电话,被我听到了。你妈说你每次分手都在星期三,像某种仪式。她很担心你。」
母亲。又是母亲。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
「我会想想。」我说。
他点点头,真正睡去了。
走出病房时,傍晚的天空染成橘红色。我拿着那本《麦田捕手》,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停在第22页。
那句被划线的话旁,父亲年轻时写的「真实」两个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
也许真实是:我们都在害怕。害怕拒绝,害怕承诺,害怕受伤。但更可怕的,是多年后回望,发现自己因为害怕,错过了本可以拥有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点开晓薇的对话框。
上一次消息停留在我的「你呢?」,她的已读不回。
我输入:「今天和爸聊了很多。关于错过,关于勇气。我想我们需要谈谈,不是分手的那种谈谈。」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疑着。
然后我想起父亲的眼泪,想起他说「有些人,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我按下发送。
这一次,没有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