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断头台上的“卖身”契约

午时三刻,日头毒得像只烂疮,把帝都午门前的青石板烤出了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萧九眯着眼,手里那把重达六十四斤的鬼头刀在磨刀石上缓缓推拉。

“沙——沙——”的声音单调而刺耳,每一下都像是钝锯在锯扯着周围人的神经。

汗水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她没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作为刑部天字号第一刽子手,她很清楚,今天的活儿不好干。

不是因为刀不够快,是因为这该死的天气,还有背后那双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磨磨蹭蹭做什么?吉时若过了,本官连你这把破刀一起折了。”

身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冷哼。

说话的是刑部侍郎苏青岚,这女人一身绯红官袍,腰间挂着御赐的金鱼袋,正坐在监斩台上喝着冰镇酸梅汤。

那是权相秦德的干女儿,出了名的疯狗,逮谁咬谁。

萧九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根据日影的偏斜角度,离正午阳气最盛、最适合斩首镇煞的时间,还差半盏茶。

“大人,刀不磨快,断骨带筋,那叫虐杀,不叫行刑。传出去有损大雍国威。”萧九声音清冷,像冰碴子撞在瓷碗上。

苏青岚刚想发作,押解死囚的囚车到了。

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中,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被两个粗壮的禁军架了上来。

按照刑部的卷宗,这人叫陆沉,江南第一私盐贩子,富得流油,也狂得没边。

萧九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或者一个哭爹喊娘的怂包,但当这人被摁跪在行刑台木板上时,她愣了一下。

这人竟然在笑。

尽管囚服脏得像块抹布,手脚都被重枷锁死,但他跪在那儿的姿态,不像是个等死的囚犯,倒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抬头看了萧九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算计?

萧九皱眉,正要提起鬼头刀,却见陆沉的嘴唇极快地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只有唇形。

作为一名资深刽子手,读懂死囚临死前的遗言是基本功。

萧九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读出了那句话:

“我知道秦老狗吞了废太子私库的账本在哪。”

萧九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废太子私库。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体内那根名为“修罗骨”的暗疾所在。

这该死的特殊体质让她武道进境极快,但也日夜蚕食着她的经脉,若无高阶天材地宝温养,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而那种级别的资源,唯有皇室秘藏才有。

这私盐贩子,是在跟阎王爷抢生意。

萧九面无表情,借着试刀锋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苏青岚投来的视线。

她看着陆沉,嘴唇微抿,回了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唇语:

“死人没法开口,定金。”

这就是交易。没有定金,一切免谈。

陆沉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冷面女屠夫会是这种反应。

此时苏青岚正起身整理官袍,准备宣读斩首令,视线恰好被萧九宽阔的红黑官服遮挡。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视线盲区里,陆沉被反绑在身后的右手,尾指指甲极不自然地一弹。

一颗米粒大小的蜡丸凌空飞起,划出一道极短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他自己微张的口中。

那是“龟息丹”?

萧九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败家玩意儿,这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伪装成假死状态的江湖禁药,千金难求,他就这么像吃糖豆一样吞了?

药丸入喉,陆沉看着萧九,嘴唇再次无声开合,报出了一串字符:“东宫旧档,甲子三号,风起梧桐。”

萧九脑中一阵轰鸣。

这是当年废太子府只有死士才知道的暗号!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这小子到底是谁?

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旧秘?

“萧九!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打断了萧九的思绪。

苏青岚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虽然听不见两人的交流,但女人的直觉让她感到不安。

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萧九后心,寒声道:“时辰已到,还不动手?你是想陪他一起上路吗?”

周围的禁军瞬间长枪平举,肃杀之气弥漫。

陆沉的脸色开始发白,龟息丹的药效正在发作,他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

如果在药效彻底爆发前没把他脑袋砍下来——或者说,没把他“看起来”砍下来,这戏就演砸了。

萧九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扣住刀柄,手腕一震。

“铮——”

鬼头刀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响。

“苏大人急什么?”萧九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咱们这一行的规矩,见红之前,得先祭刀。若是煞气冲撞了大人,那才是卑职的罪过。”

话音未落,她双手握刀,并没有砍向陆沉,而是猛地将刀尖重重刺入脚下的木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刀身为中心炸开,那是七品武者独有的内劲。

木屑纷飞中,行刑台四周刻画的陈年血槽仿佛被某种力量激活,隐隐泛起一股令人心悸的红光。

这是“刽子手”传承中的杀阵起手式,专用来遮蔽刑场上的冤魂煞气,当然,也能遮蔽一些不该被看见的“小动作”。

苏青岚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盯着萧九的背影。

萧九深吸一口气,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她重新拔起鬼头刀,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是一潭死水,那现在,她就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既然要演,那就演场大的。

她盯着陆沉那截因为药效发作而逐渐僵硬的脖颈,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忍着点,有点疼。”

这是她今天对陆沉说的第一句人话,当然,还是在心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