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风雨欲来

三月二十，傍晚。

沈府别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的湿冷。沈朱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她在等一个人。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沈朱衣放下账册：“进。”

窗子无声推开，一道身影如落叶般飘入，正是裴珏。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发束简单，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

“裴公子。”沈朱衣起身相迎。

“沈姑娘。”裴珏拱手，神色凝重，“深夜来访，实有要事。”

沈朱衣示意他坐下，亲手倒了盏热茶推过去：“先喝口茶暖暖。”

裴珏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可是京城那边有事？”沈朱衣问。

“是，也不是。”裴珏放下茶盏，“追杀我的人，已经查到江南了。”

沈朱衣心中一紧：“他们发现你了？”

“暂时还没有。”裴珏摇头，“但他们查到我在江南有联络点，这几日一直在苏州城内外探查。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沈朱衣：“他们似乎注意到了沈家私塾。”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私塾？”沈朱衣声音发紧，“他们想做什么？”

“还不确定。”裴珏沉声道，“但根据暗线传回的消息，他们盯上了令弟沈明轩。或许是想通过他，牵制你，进而找出我的踪迹。”

沈朱衣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们敢动明轩，我就——”

“沈姑娘稍安勿躁。”裴珏温声安抚，“他们现在还只是在探查阶段，没有动手。我们还有时间应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让林川带人加强了私塾外围的巡查，发现有可疑之人，立刻清理。但私塾内部……”

“内部交给我。”沈朱衣眼神坚定，“我会让青锋加强守卫，确保明轩的安全。”

“还有一事。”裴珏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我裴家在江南的暗线令牌。若遇紧急情况，凭此令牌，可调动裴家在苏州的所有人手。”

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一个“裴”字。入手沉甸甸的，透着寒意。

沈朱衣看着令牌，没有立刻去接：“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姑娘的安危重要。”裴珏看着她，眼神认真，“况且，我们既已结盟，便是荣辱与共。你的家人，我自当护着。”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

沈朱衣心中震动，沉默片刻，终是接过了令牌：“多谢。”

“不必言谢。”裴珏摇头，“倒是沈姑娘要小心。那些人都是朝廷鹰犬，行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若他们真盯上了沈家……”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朱衣明白了。

“我明白。”她深吸一口气，“裴公子，你在江南的安危……”

“无妨。”裴珏微微一笑，“我在暗，他们在明。况且，这些年追杀我的人不少，我也习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朱衣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她想起裴珏在宫中时，总是独来独往，神色疏离，原来……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裴公子，”她轻声道，“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沈家……义不容辞。”

裴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私塾的守卫如何布置，沈明轩上下学的路线如何调整，府中如何排查可疑之人……

说到最后，窗外已传来打更声。

“时辰不早了。”裴珏起身，“我该走了。”

“等等。”沈朱衣叫住他，从柜中取出一个食盒，“这是今日厨房做的点心，你带着路上吃。”

食盒不大，里面装着几样糕点——桂花糕、杏仁酥、还有几块枣泥饼，都是容易存放又顶饿的。

裴珏怔了怔，接过食盒，指尖触到食盒的温热，心中某处柔软了下来：“多谢。”

“路上小心。”沈朱衣轻声道。

裴珏点点头，推开窗，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沈朱衣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手中的令牌冰冷沉重，提醒着她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握紧令牌，眼神渐冷。

不管是谁，想动她的家人，就得先过她这一关。

***

次日清晨，沈朱衣早早起身，去了西跨院。

沈明轩正在用早膳，见她这么早来，有些惊讶：“长姐？”

“明轩，”沈朱衣在他对面坐下，“从今日起，青锋会贴身保护你。无论是上学还是回家，他都会寸步不离。”

沈明轩一愣：“为什么？”

“最近苏州城不太平，有些宵小之徒在活动。”沈朱衣没有细说，只温声道，“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事，有长姐和青锋。”

沈明轩看着长姐严肃的神色，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另外，”沈朱衣顿了顿，“这几日若是见到生人靠近私塾，或是有人打听你，都要告诉青锋，知道吗？”

“嗯。”

安排妥当，沈朱衣又去了前院，召集府中所有护卫。

青锋、云澈站在最前，后面是裴珏送来的王猛、赵四、李安，以及沈家原有的十几名护卫。

“从今日起，府中守卫加倍。”沈朱衣声音清冷，“私塾那边，青锋带四人负责内部安保；云澈带三人，负责沈明轩上下学的路线；王猛、赵四、李安，你们带人负责府邸外围，日夜巡逻，不得松懈。”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沈朱衣看向王猛，“裴公子那边若需要人手，你们随时听调。”

王猛拱手：“属下明白。”

安排完一切，已近午时。沈朱衣回到清晖堂，红绡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庄子那边传来消息，三小姐……还是不肯好好吃饭，昨日只喝了半碗粥。”

沈朱衣眉头微蹙：“让庄子管事的多劝劝。实在不行……就说是我的意思，她若不好好吃饭，禁足延长。”

“是。”红绡应下，犹豫道，“姑娘，要不要……奴婢去庄子看看？”

沈朱衣沉默片刻，摇头：“不必。让她自己想想。”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春日的阳光明媚，可她却觉得心中压着一块石头。

外有朝廷鹰犬虎视眈眈，内有沈凌薇不肯悔改……

这个家，真是多事之秋。

“姑娘，”红绡轻声道，“您也别太累了。这些日子，您都没好好歇息过。”

“我知道。”沈朱衣转身，对她笑了笑，“去准备午膳吧，简单些就行。”

“是。”

午膳后，沈朱衣小憩了片刻。醒来时，青锋已经回来了。

“大小姐，今日私塾一切正常。”青锋禀报道，“属下在私塾外发现了两个可疑之人，在附近转悠了半天。云澈带人跟了上去，看他们往哪里去。”

沈朱衣眼神一凝：“做得对。告诉云澈，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是。”

傍晚，云澈回来了，脸色凝重。

“大小姐，那两个人进了城西的一处宅子。属下打听过了，那宅子是一个月前租下的，租客自称是来做生意的北方商人，但很少出门，行踪诡异。”

沈朱衣心中了然——这定是朝廷鹰犬的落脚点。

“继续盯着，但别靠太近。”她吩咐，“弄清楚他们有多少人，有什么动作。”

“是。”

夜幕降临，沈府各院都加强了守卫。

沈朱衣坐在书房里，手中握着裴珏给的令牌，心中思绪万千。

这场风暴，避无可避。

她能做的，只有迎上去，守住这个家。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沈朱衣一怔——这不是裴珏的暗号。

她示意红绡噤声，自己走到窗边，轻声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沙哑：

“沈姑娘，裴公子让属下传话——‘鱼儿已入网，静待收网时。姑娘保重。’”

说完，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朱衣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道远去的黑影，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裴珏已经开始行动了。

那她，也该准备了。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