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静姝院,破屋漏雨显人心

十月中旬,归府当日午后

雨丝儿还在飘,细细密密的,黏在脸上像蜘蛛网。

沈朱衣抬脚跨进静姝院正屋的门槛,鞋底刚沾地,就听“咔嚓”一声脆响——低头瞧,原是地上铺的青砖碎了一块,边角翘着,活像张开的蛤蟆嘴。

“姑娘当心。”云澈在身后低声道。

沈朱衣摆摆手,抬眼打量这屋子。

好家伙,真真是开了眼。

正堂约莫三丈见方,空荡荡的。靠墙摆着张八仙桌,桌腿儿缺了一截,用两块破瓦片垫着,晃晃悠悠的。两张太师椅倒是齐全,可那椅背上的雕花都磨平了,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头芯子。

东边是卧房,门帘子是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边角还挂着线头。沈朱衣掀帘进去,迎面扑来一股子霉味儿,呛得她皱了皱眉。

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张拔步床——也就架子还立着。帐子破了好几个窟窿,露出里头硬邦邦的床板,上头连层褥子都没有。窗边有个妆台,就是进门时瞧见的那面裂了缝的铜镜,镜面模糊得照人都重影。

西厢是书房,书架上空空如也,倒是角落结了好大一张蜘蛛网,网上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虫尸体。

“这柳氏……”云澈声音发沉,“也太过了。”

沈朱衣没接话,踱步到窗边。窗纸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冷风裹着雨丝往里灌,正对着床榻的位置。

她伸手摸了摸窗棂,指尖沾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漏雨。”她淡淡道。

话音刚落,屋顶就应景似的传来“滴答”一声。循声望去,房梁处果然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水珠子正顺着椽子往下滴,落在地上积成个小水洼。

云澈脸色更难看了:“属下去寻瓦匠……”

“不急。”沈朱衣转身,走到那张破八仙桌前,用指尖抹了下桌面——灰厚得能写字。

她低头看手指上的黑灰,忽然笑了。

“云澈,你说这柳氏,是蠢还是聪明?”

云澈一怔。

“若说蠢,她克扣得这般明目张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沈朱衣慢悠悠在屋里踱步,“若说聪明……她怕是真以为,我从宫里回来,就是个任人揉捏的面团子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姑娘在吗?”一道粗嘎的嗓音响起,带着三分假笑七分倨傲。

沈朱衣与云澈对视一眼。云澈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入里间。

她整理了下衣袖,走到堂屋门前。

院门口站着个婆子,约莫五十来岁,圆盘脸,三角眼,穿着一身簇新的枣红绸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根鎏金簪子。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提着食盒和包袱。

“老奴姓孙,是夫人派来伺候姑娘的。”婆子嘴上说着“伺候”,身子却站得笔直,连个腰都没弯,“姑娘初回府,许多事儿怕是不清楚,夫人特意嘱咐老奴来提点提点。”

沈朱衣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哦?提点什么?”

孙婆子见她这副慵懒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面上却堆着笑:“姑娘从宫里回来,想必规矩是顶好的。只是咱们府里不比宫里,有些规矩……得改改。”

她往前踱了两步,指着院子里的杂草:“好比说这院子,姑娘既住进来了,洒扫修葺的事儿,就该自己张罗。府里人手紧,夫人掌着中馈,忙得脚不沾地,实在分不出人手来。”

又指指漏雨的屋顶:“这屋子年头久了,难免有些小毛病。姑娘若想修缮,得自己出银子——府里的公账,可没这笔开销。”

两个小丫鬟在后头低头偷笑。

沈朱衣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孙婆子见她没反应,胆子更大了,声音也拔高了些:“还有这日用。姑娘带回来的那些个丫鬟,既已遣出去了,往后屋里屋外的活儿,就得姑娘自己动手。今儿个的晚膳,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了——”

她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碗糙米饭,米粒儿黄巴巴的;一碟腌菜,黑乎乎的看不清是啥;还有碗清汤,飘着两片菜叶子,油星儿都瞧不见。

“府里近来俭省,姑娘且将就用着。”孙婆子说着,又接过另一个包袱,“这是姑娘这个月的份例。棉布两匹,炭五斤,灯油半斤——夫人说了,姑娘在宫里养得娇贵,怕是不习惯江南的湿冷,炭火得多备些。”

沈朱衣瞥了眼那五斤炭——都是最次的碎炭,烧起来烟大得能呛死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有劳孙妈妈了。”

孙婆子见她这般好说话,嘴角的笑都带了几分得意:“姑娘明白就好。夫人还让老奴传句话——姑娘既已归家,往日宫里那些个做派,该收就收收。咱们沈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也讲究个‘本分’二字。”

她把“本分”二字咬得极重。

沈朱衣垂下眼,轻轻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孙妈妈说的是。”

孙婆子满意了,又装模作样地交代几句“夜里关好门窗”“省着用灯油”之类的话,这才带着丫鬟转身要走。

“孙妈妈留步。”沈朱衣忽然叫住她。

孙婆子回头,挑眉:“姑娘还有事?”

沈朱衣走到她跟前,目光在她那身枣红绸袄上停了停,又落到她发间那根鎏金簪子上。

“妈妈这身衣裳,料子倒是好。”她轻轻道。

孙婆子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簪子,强笑道:“这是……这是夫人去年赏的。老奴在府里伺候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自然。”沈朱衣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我瞧妈妈这袄子的滚边,用的是苏绣双面锦——若没记错,这料子今年开春才时兴起来,江南织造局统共就出了百匹。夫人去年就能赏妈妈这个,真是……大方。”

孙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朱衣又看向她身后那两个小丫鬟:“这两位妹妹手上的银镯子,花纹也精致。是府里发的月例打的?”

小丫鬟们慌忙把手缩进袖子里。

孙婆子干笑两声:“姑娘好眼力……这、这都是她们自己攒钱打的。老奴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待那三人出了院门,云澈才从里间转出来,脸色铁青:“姑娘,这婆子太放肆了!”

沈朱衣却转身回了屋,走到那碗糙米饭前,用指尖捻起一粒米,凑到鼻尖闻了闻。

“霉味。”她淡淡道,“至少是去年的陈米。”

云澈握紧拳头:“属下今夜就去……”

“不急。”沈朱衣把米粒扔回碗里,掏出手帕细细擦手,“狗要一条一条打,账要一笔一笔算。”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还在下,落在院子里那口破水缸里,叮叮咚咚的,像敲着小鼓。

“云澈。”

“在。”

“记着——”沈朱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孙婆子,枣红绸袄,苏绣双面锦滚边,鎏金簪子一支。随行丫鬟两人,左手戴绞丝银镯,右手戴梅花纹银镯。”

云澈一怔:“姑娘这是……”

“柳氏掌家这些年,府中亏空八千两。”沈朱衣转过身,眼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可你看,一个管事婆子能穿上去年还没有的时新料子,小丫鬟能戴得起实心银镯。”

她走到那张破八仙桌前,用指尖在厚厚的灰上划了一道。

“这府里的银子,都流到哪儿去了?”她抬眼,看向云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云澈看着桌上那道清晰的划痕,忽然明白了。

姑娘不是忍气吞声。

她是在记账。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那今晚……”云澈问。

沈朱衣走到食盒前,端起那碗清汤,走到门口,手腕一倾——

汤汁哗啦泼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晚饭不必送了。”她转身回屋,声音飘在雨里,“我不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青锋晚些时候,带两只荷叶鸡回来。”

云澈愣了愣,随即笑了:“是。”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静姝院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有屋檐下那串破蛛网,在风里晃啊晃。

沈朱衣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闭着眼。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鼻尖是潮湿的霉味。

可她心里,那把算盘已经拨响了。

第一笔账,记下了。

夜色渐浓,雨打屋檐如碎玉。静姝院的破窗里,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在黑暗里,静静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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