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王府的梅花,开得比邯郸还要盛。
不是一株两株,是整个梅园,数百株老梅凌寒怒放,红白相间,暗香浮动如海。刘杨就坐在梅园暖阁里,煮酒赏梅,怀里搂着新纳的妾室——一个十六岁的歌姬,比他的女儿还小两岁。
“王爷,刘秀的使者又来了。”管家在帘外禀报。
刘杨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只眼角有些细纹。他呷了口温酒,懒洋洋道:“这回又说什么?”
“还是联姻的事。刘秀愿娶郡主为妻,并承诺事成之后,封王爷为赵王,永镇真定。”
“赵王……”刘杨嗤笑,“刘秀自己还是个丧家之犬,就敢封我赵王?他配吗?”
怀里的妾室娇声道:“王爷本就是汉室宗亲,封王也是应该的。那刘秀算什么?不过是个旁支远亲。”
“你懂什么。”刘杨捏了捏她的脸,“刘秀这小子,不简单。王郎十万大军,被他几个月就灭了,如今坐拥邯郸,麾下三四万人马,已是河北一霸。他要联姻,是看得起我。”
“那王爷答应吗?”
刘杨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酒杯,走到窗边。梅园深处,一个素衣少女正在抚琴,琴声清冷,与梅香相和。
那是他的独女,刘绮罗,今年刚满十六。
绮罗生母早逝,他忙于争权夺利,对这个女儿关心甚少。但绮罗却出落得极好,不仅容貌清丽,更通诗书,善琴棋,是真定有名的才女。
要将她嫁给刘秀吗?
刘秀今年二十四,年纪相当,但常年征战,身上杀气重。而且,这婚姻明摆着是政治交易,绮罗嫁过去,未必幸福。
可若不答应……
刘杨想起探子回报:刘秀在邯郸整顿兵马,下一个目标就是真定。若战,他这三万人,未必敌得过刘秀的四万精锐。况且幽州耿氏、渔阳彭宠都已表态支持刘秀,南北夹击,真定危矣。
“告诉使者,”刘杨终于转身,“本王答应了。但有三条:第一,需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第二,成婚后,绮罗为正室,刘秀不得另立她人;第三,赵王的封号,要先上表更始朝廷,拿到正式诏书。”
“是。”
管家退下后,妾室依偎过来:“王爷真舍得郡主?”
“舍不得也得舍。”刘杨望着女儿抚琴的身影,眼神复杂,“乱世之中,女子本就是筹码。能嫁给刘秀,是她的造化。”
至少,刘秀年轻有为,不是糟老头子。
至少,这婚姻能给真定换来平安,给他换来王爵。
至于女儿的幸福……
刘杨摇摇头,不愿再想。
腊月二十八,刘秀亲赴真定。
他只带了一千亲卫,轻车简从,但阵仗不小——三十车聘礼,牛羊各百头,锦缎千匹,还有王郎府库里搜出的珍宝若干。这是邓晨坚持的:既然要娶,就要风光,给足刘杨面子。
真定城门大开,刘杨率文武出迎。
两人在城门相见,都是第一次见面,互相打量。
刘秀见刘杨富贵气重,但眼神精明,不是庸碌之辈。刘杨见刘秀虽年轻,但气度沉稳,眉宇间有杀伐决断之气,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贤侄远来辛苦!”刘杨热情上前。
“叔父客气了。”刘秀执子侄礼,“秀此来,一为拜见叔父,二为……”他顿了顿,“求娶绮罗郡主。”
“好说好说!”刘杨大笑,“里边请,宴席已备好!”
宴席设在梅园暖阁,极尽奢华。刘秀这边只带了邓晨、耿弇作陪,刘杨那边则是一众心腹将领。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天下大势。
“贤侄下一步有何打算?”刘杨看似随意地问。
刘秀放下酒杯:“王郎虽灭,但河北未靖。铜马残部尚有数万,流窜为祸;渔阳彭宠虽表支持,但态度暧昧;幽州各郡更是各自为政。秀欲先平定冀州,再图幽燕,然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刘杨听懂了。
然后,就是南下,问鼎中原。
好大的野心。
“贤侄志向远大,老夫佩服。”刘杨举杯,“只是更始朝廷那边……”
“叔父放心。”刘秀淡淡道,“秀在河北所做一切,皆奉更始陛下之命。待平定河北,自当上表奏功,为叔父请封赵王。”
“那贤侄自己呢?”刘杨试探,“更始帝封你什么?”
“太常偏将军,持节使。”
刘杨心中冷笑。一个空头衔,就想让刘秀卖命?更始帝打的好算盘。
但他面上不显,只道:“贤侄少年英雄,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宴席散后,刘杨单独留下刘秀。
“贤侄,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父请说。”
“更始帝懦弱,朝廷被朱鲔、李轶等小人把持,非明主也。”刘杨压低声音,“贤侄在河北已成气候,何不……自立?”
刘秀心中一凛。
这是试探。
“叔父此言差矣。”他正色道,“秀与更始陛下同出舂陵,皆为高祖之后。今陛下正位,秀自当尽心辅佐,岂有异心?”
刘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贤侄忠义,老夫失言了!”
但两人心知肚明,刚才那番对话,彼此都没说实话。
乱世之中,忠诚是奢侈品。
实力,才是硬道理。
“明日让绮罗与贤侄见一面。”刘杨转换话题,“虽说是父母之命,但总要让孩子见见未来夫婿。”
“应该的。”
次日,梅园。
刘秀在亭中等候。雪后初晴,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斑驳光影。琴声从园深处传来,清越悠扬,是《梅花三弄》。
他循声走去。
梅林深处,素衣少女背对着他,正在抚琴。身姿窈窕,青丝如瀑,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如玉如葱。
一曲终了,少女转身。
四目相对。
刘绮罗确实很美。不是那种艳丽的美,是清冷如梅,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如秋水,却深不见底。
“民女刘绮罗,见过将军。”她起身,盈盈一拜。
“郡主不必多礼。”刘秀还礼,“秀冒昧打扰,还望郡主见谅。”
“将军说笑了。”刘绮罗请他在石凳上坐下,亲自斟茶,“父亲说,将军是当世英雄。”
“英雄不敢当。”刘秀接过茶盏,“乱世求存而已。”
刘绮罗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娶我,是为了真定的三万兵马吗?”
问得直白,出乎意料。
刘秀沉默片刻,点头:“是。”
“那将军可曾想过,我愿不愿意?”
“郡主若不愿,秀绝不勉强。”刘秀认真道,“婚姻大事,关乎一生。秀虽需要真定兵马,但不愿强人所难。”
刘绮罗笑了,笑容有些凄凉:“将军真是坦率。可这乱世之中,女子的意愿,又有谁真的在乎?父亲需要赵王之位,将军需要兵马,各取所需罢了。我愿不愿意,不重要。”
刘秀无言以对。
她说的是实话。
“不过,”刘绮罗话锋一转,“比起嫁给那些脑满肠肥的太守、将军,嫁给将军,至少不算太差。我听说将军治军严明,爱民如子,在广阿、信都都开仓放粮,是个仁厚之人。”
“仁厚?”刘秀苦笑,“秀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乱世之中,不杀人,就会被人杀。”刘绮罗轻声道,“这个道理,我懂。我只问将军一件事——”
她直视刘秀的眼睛:“若我嫁你,你可能保我真定百姓平安?可能让我父亲安度晚年?”
刘秀郑重道:“秀以性命担保:真定永为赵王封地,百姓不受兵灾。至于令尊,只要不起异心,秀必以父礼待之。”
“好。”刘绮罗点头,“我嫁。”
两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决定了她的终身,也决定了真定的命运。
刘秀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有些愧疚。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本该有更美好的人生。可乱世将她推到他面前,成为交易的筹码。
“郡主,”他轻声道,“秀虽为政治联姻,但既娶你为妻,必敬你爱你,绝不辜负。”
刘绮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认命,也有释然。
“将军不必如此。我们都是乱世浮萍,能相互扶持,已属不易。至于情爱……随缘吧。”
雪又开始下了。
梅花在风雪中摇曳,有几瓣落在琴上,落在她肩头。
刘秀伸手,拂去她发梢的雪。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刘绮罗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两人就这样站在梅林中,雪落无声。
许久,刘秀道:“三日后是除夕,秀在邯郸等郡主。”
“好。”
离开梅园时,刘秀回头看了一眼。
刘绮罗又坐回琴前,素手抚弦,琴声再起,依然是《梅花三弄》。
只是这一次,曲中多了几分苍凉。
回邯郸的路上,邓晨忍不住问:“文叔,郡主如何?”
“很好。”刘秀只说了两个字。
“那这婚事……”
“照常进行。”刘秀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原,“正月初六,成婚。”
“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刘秀闭上眼,“开春后,铜马军必有动作。我们必须在他们集结之前,整合真定兵马,做好准备。”
邓晨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与风月无关。
只是乱世中,两个家族的结合,两股力量的融合。
仅此而已。
回到邯郸,刘秀立即着手筹备婚礼。
同时,军务也未放松:王常整训新降士卒,任光安抚地方,耿弇则派探子深入幽州,打探各方态度。
腊月三十,除夕。
邯郸城中张灯结彩,这是王郎覆灭后的第一个新年,百姓终于能喘口气。刘秀下令开仓,每户发米五升,肉一斤,虽不多,但已是难得的恩典。
府衙中也设了宴,犒劳众将。
酒酣耳热之际,耿弇忽然道:“将军,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关于铜马军。”耿弇压低声音,“探子回报,铜马军残部正在钜鹿集结,领头的叫高扈,聚众已过五万。而且……他们可能与赤眉军有联络。”
赤眉军!
这个名字让席间瞬间安静。
赤眉军是如今天下最强的义军之一,拥兵数十万,横行山东,连更始朝廷都要忌惮三分。若铜马军与赤眉军联手,河北危矣。
“消息确切?”刘秀沉声问。
“八成把握。”耿弇道,“高扈上月曾秘密前往山东,见了赤眉军首领樊崇。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回来后,铜马军活动明显频繁了许多。”
刘秀放下酒杯。
赤眉军若介入河北,局势将彻底复杂化。
更麻烦的是,朱鲔、李轶与赤眉军有勾结,若他们怂恿赤眉军北上,名义上是“讨伐伪帝余孽”,实则是要借刀杀人,除掉他刘秀。
好一盘大棋。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王常问。
刘秀沉思良久,缓缓道:“两条路。第一,抢在赤眉军北上之前,彻底消灭铜马军,让赤眉军无借口介入河北。”
“可铜马军五万,据城而守,强攻伤亡必重。”任光皱眉。
“所以有第二条路。”刘秀眼中闪过锐光,“招安。”
“招安?”
“高扈本是佃农出身,因活不下去才造反。若我们许以高官厚禄,他未必不会降。”刘秀道,“而且,铜马军中多有被胁迫的百姓,若能分化瓦解,可不成而降。”
耿弇击掌:“妙计!但派谁去招安?此人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还要……不怕死。”
众将面面相觑。
招安是虎口拔牙,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
“我去。”刘秀忽然道。
“不可!”众人齐声反对。
“将军万金之躯,岂能涉险?”邓晨急道。
“正因我是主帅,才最有分量。”刘秀平静道,“高扈若见我亲往,必感诚意。况且——”
他顿了顿:“我也想看看,这个能让王郎头疼多年的铜马军,究竟是何模样。”
计议已定,正月初六成婚后,刘秀将亲赴钜鹿招安铜马军。
宴席散去时,已近子时。
刘秀独自登上城楼。万家灯火,爆竹声声,邯郸城难得有了几分太平气象。
他望向南方。
大哥,这个年,你过得可好?
等我娶了真定郡主,整合了河北兵马,就有了足够的筹码。
届时,无论是更始朝廷,还是朱鲔、李轶,都不敢再轻易动你。
你再等等。
就快好了。
寒风中,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却不觉得疼。
乱世的路,本就是血铺成的。
而他,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回不了头。
正月初六,邯郸城锣鼓喧天。
刘秀迎娶真定郡主刘绮罗。
婚礼极尽隆重,河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刘杨笑得合不拢嘴,赵王的诏书虽未正式下达,但刘秀已当众称呼他为“赵王”,面子给足了。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照,刘绮罗凤冠霞帔,坐在床沿。盖头掀起时,她抬起头,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中的忐忑。
刘秀在她身边坐下,沉默片刻,才道:“郡主,秀有一事相告。”
“将军请讲。”
“三日后,我要去钜鹿招安铜马军。此去凶险,若有不测……”
“将军不要说这样的话。”刘绮罗打断他,“将军一定会平安归来。”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刘绮罗看着他,眼神清澈,“父亲说,将军是天生要做大事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死。”
刘秀笑了,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真心的笑容。
“借郡主吉言。”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
这一夜,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柔情蜜意。
只有两个乱世中人的相敬如宾。
但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窗外,又下雪了。
红烛燃尽时,天将破晓。
刘秀起身披甲。
刘绮罗也起来,为他整理衣襟,动作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将军何时回来?”
“少则十日,多则一月。”刘秀看着她,“府中之事,劳烦郡主了。”
“妾身明白。”
送他到门口时,刘绮罗忽然道:“将军。”
“嗯?”
“保重。”
两个字,轻如叹息。
刘秀点头,翻身上马。
晨光熹微中,他带着耿弇、张丘及百名亲卫,离开邯郸,往钜鹿而去。
新婚第三日,便赴险地。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马蹄踏雪,渐行渐远。
刘绮罗站在府门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但她没有回屋。
就这样站着,直到天色大亮。
“郡主,回屋吧,小心着凉。”侍女轻声劝道。
刘绮罗摇头,轻声自语: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因为他是刘秀。
那个注定要在这乱世中,掀起滔天巨浪的人。
而她的命运,已与他紧紧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她信他。
也只能信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马蹄印,覆盖了来路。
也覆盖了,这个乱世寒冬里,最后一点温存。
前路是刀山火海。
但刘秀,必须去。
为了大哥,为了河北,为了……
那个遥不可及,却必须抵达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