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半,辛语在刺耳的闹钟声中惊醒,心脏不由地狂跳。
八点十分到公司开始忙碌工作,时不时地还会心慌,陈璐说应该是累的,缺乏睡眠。
十点,收到陈医生的信息:“辛小姐,你母亲的复查结果出来了,血肌酐升至420,电解质紊乱,有急性心衰风险。建议立即住院进行血液透析过渡,并评估后续是否转为规律血透。请尽快来医院。”
血肌酐420。辛语盯着那个数字,指尖瞬间冰凉。她记得上次检查是280,短短两周,飙升了近一倍。急性心衰风险……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铁锤,狠狠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猛地坐起,眼前黑了几秒。稳住呼吸,她先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刚响就被接听,“小语……”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带着喘,辛语不自觉的红了眼眶。母亲生着病,还要被自己没日没夜的加班打扰,陪自己住在潮湿的十平米出租屋。
“妈,陈医生告诉我复查结果出来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胸痛吗?喘得厉害吗?”
“还好……只是没力气,可能没休息好......”母亲的声音,比刚刚她出门时要虚弱,她知道母亲在她面前一直假装很好。
“妈!陈医生建议咱们住院。”辛语打断她,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我马上请假过去,您就在医院等我!”
挂掉电话,她手指发抖地翻找通讯录,打给陈岚。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接,背景音安静,陈岚低沉的声音似乎在开会:“辛语?”
“陈总,对不起,打扰您了。我母亲的复查结果出来了,需要立刻住院。我想请半天假,上午的训练和‘星海数据’的会议,可能需要调整……”她语速很快,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尾音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恐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情况严重吗?”陈岚问。
“……需要住院,可能要转血透。”辛语闭上眼睛,说出那个更烧钱的选项。
“假我准了,上午的会议我让夏冉先主持,训练让陈璐盯着按计划进行。”陈岚的声音清晰果断,“你先处理家里的事,需要帮忙打招呼,直接跟我说。”
“谢谢陈总,暂时不用,我……我先过去看看。”辛语不敢再多说,怕自己会崩溃。
“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辛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她换衣服时,手指扣错了两颗纽扣。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有岩罕周末加练时偷偷录的、试图融合傣族舞步的新视频草稿,有周子墨发来的新编曲小样,还有“星海数据”项目经理赵琳发来的、长达二十页的《公开投票执行方案(草案)》。
三个人的节目,需要二十页的执行方案,多么讽刺!生活的风暴和职场的风暴,在这个清晨,毫无预兆地同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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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济医院肾内科病房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母亲已经住进了三人间的病房,正在挂利尿剂。她脸色灰败,浮肿比早上时更明显,手背上新增了留置针。看着辛语,她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陈医生又把辛语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你母亲的情况,单纯的腹膜透析已经不够了。肌酐涨得太快,体内毒素和水负荷排不出去,心脏负担不了,必须马上开始临时血液透析,先把命保住。”
“血透……费用呢?”辛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临时血透一次大概八百到一千,根据用药。如果转为规律血透,每周两到三次,加上促红素、降压药等,医保报销后,每月自费大概在三千五到四千。”陈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但这是维持生命必须的,你母亲还不到六十,如果状况稳定,未来也许还有机会做肾移植评估。”
肾移植,那是一个更遥远、更天文数字的选项。辛语此刻只想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先做临时血透,稳定下来。钱……我来想办法。”
“今天下午就安排第一次,你去办一下手续。”
辛语拿着缴费单走到结算窗口,看着“预缴金额:20000元”的字样,大脑一片空白。她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一千块。
她走到消防通道无人的角落,拨通了苏晓的电话。
“晓晓,我妈要紧急住院做血透,押金两万……你那里,还能周转吗?”她问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喉咙。
电话那头,苏晓倒吸一口凉气:“两万?!我手头活期可能有一万出头,我妈那里……我问问!你别急,小语,我马上转给你!你在仁济吗?”
“仁济。晓晓,我……”辛语喉咙哽住。
“别说了,我懂,钱马上到你卡上,不够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你撑住,阿姨需要你撑住。”苏晓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
十分钟后,辛语收到两笔转账,一笔来自苏晓,一笔来自苏晓母亲,正好两万。
她冲回窗口,缴费,办手续,手指冰冷僵硬。办完一切,她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呼吸沉重。她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手机震动,是工作微信群。夏冉@她:“辛语,与星海数据的项目沟通会下午三点开始,关于观众筛选模型和投票权重,需要你确认的部分已标黄。看到请回复。”
然后是慕薇的私信:“岩罕上午训练状态极差,动作变形,反应迟缓,询问后得知他周末几乎没睡,在加练,已强制他休息。建议你回来后与他沟通,这种情况容易受伤。”
辛语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一边是命悬一线的母亲和巨额医药费,一边是濒临崩溃的选手和步步紧逼的职场,两座大山同时压下来,要将她碾碎。
她不能碎。
深吸一口气,她先回复林教练:“收到,辛苦林教练,我下午尽快赶回,会与他沟通,请务必确保他停止训练,充分休息。”
然后回复夏冉:“夏冉姐,家中有急事请假中。标黄部分我已看过,核心意见是:观众年龄层需覆盖18-35岁主体,但必须保证30%以上为对传统文化有认知或兴趣的样本,可通过报名问卷筛选。投票权重上,‘文化融合创新度’与‘舞台综合表现力’建议设为4:6,而非3:7。具体论据我晚些邮件补充,会议请先按此方向讨论。”
她必须远程守住那条线,4:6是她能争取的极限,如果按夏冉倾向的3:7,岩罕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信息刚发出去,姜哲的私信跳了出来:“情况如何?需要延长假期吗?”
辛语看着这行字,鼻子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回复:“母亲下午首次血透,我下午尽量赶回公司处理急务,谢谢姜总关心。”
姜哲很快回复:“好,星海数据的赵琳,背景复杂,与夏明远私交匪浅,沟通时保留必要记录。”
这条信息像一盆冰水,让辛语从家庭的焦虑中瞬间清醒,坠入职场的寒意。夏明远的手指,已经通过这家第三方公司,悄无声息地伸向了决定选手命运的投票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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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母亲被推进血透室。辛语隔着玻璃,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粗大的针管扎进她纤细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被引出,流入冰冷的机器循环。母亲的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
血透需要四个小时,她必须在母亲出来前赶回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冲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公司。车窗外风景飞掠,她大脑飞速运转:岩罕的状态、与星海数据的博弈、夏冉可能设置的障碍、还有母亲后续的治疗费和陪护时间……
到公司时,下午的训练已经开始,她没有先去会议室,而是直奔B-3训练室。
岩罕果然不在训练,慕薇说他在休息室。辛语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岩罕蜷缩在长沙发上,用外套蒙着头。听到声音,他猛地坐起,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濒临极限的茫然和恐慌。
“辛语姐……”他声音沙哑。
“为什么周末不休息?”辛语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问,在他对面坐下。
岩罕低下头,手指用力绞在一起:“我……我排名还是垫底,慕教练说,我再学不会那个旋转,下周测评肯定过不了。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寨子里的人……还有和师傅的脸,我怕……怕让你们失望,怕给我阿爷丢人。”
“所以你就想用不睡觉,把时间抢回来?”辛语看着他颤抖的手,“岩罕,你爷爷教你做‘叮’的时候,是让你不吃不喝连夜做出来,还是让你挑好竹子、晒够太阳、一刀一刀慢慢刻?”
岩罕愣住。
“手艺急不得,跳舞也一样。你的身体不是机器,它需要时间消化,需要休息来生长。你现在做的,不是在抢时间,是在毁掉你唯一的本钱。”辛语语气严肃,“慕教练让你停练,是对的。”
“可我时间不够了!”岩罕忽然激动起来,眼圈通红,“两周,进前50%……我做不到,辛语姐,我真的做不到!那些动作,那些节奏……它们在我身体里打架!我唱山歌的时候,心是飞的;可我看着镜子跳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像个怪物!”
他终于把压抑的恐惧吼了出来,肩膀剧烈颤抖。
辛语等他稍微平静,才缓缓开口:“岩罕,没人要求你两周内变成舞蹈冠军。我们要的,是让看过你跳舞的人,哪怕只记得你一个动作,也能想起那是‘岩罕的动作’,带着你的山的味道。如果为了挤进前50%,你把山味儿跳没了,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她拿出手机,播放周末偷录的那段视频,他试图将傣族孔雀舞的摆手融入街舞的Top Rock,虽然笨拙,却有一种奇特的、生涩的韵律感。
“你看这里,”辛语暂停画面,“你的手,不是在单纯地‘摆’,你是在模仿孔雀回头,这个细节,别人没有。我们需要把这种‘细节’放大,而不是用标准动作把它掩盖掉。这周的训练,我们请和师傅来,不是让他教你技巧,他也教不了,但是能帮你找到更多这种‘特属于云南的细节’,把它们种进你的舞蹈里。”
岩罕看着视频里笨拙却认真的自己,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出于委屈,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释放。“辛语姐,我……我能行吗?”
“我不知道。”辛语再次选择诚实,“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倒下,就肯定不行。今天下午,不许训练,去睡觉,或者去听你爷爷和奶奶的歌,这是命令。”
安顿好岩罕,辛语才匆匆赶往小会议室。与“星海数据”的沟通会已经结束,但夏冉和项目经理赵琳还在里面。
赵琳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性,妆容精致,笑容职业,眼神却锐利。看见辛语,她主动起身握手:“辛小姐是吧?久仰!刚才的会议纪要夏总会发您邮箱,我们很欣赏您关于观众样本和权重分配的建议,非常有见地。”
辛语不动声色:“赵经理过奖,都是为了项目效果。”
“当然。”赵琳坐下,翻开一份新的文件,“不过,根据我们以往执行类似项目的经验,以及夏董对‘公允性’的特别强调,我们内部评估后认为,‘文化融合创新度’这种主观性较强的维度,权重过高可能会引发争议,影响投票结果的公信力。”
来了,辛语心下一沉。
夏冉适时补充,语气平和:“辛语,赵经理他们的顾虑有道理,公开投票最重要的是透明和无可指摘,‘文化’的标准很难统一,容易给人口实。我和姜总也沟通了一下,觉得或许可以调整一下呈现方式,不单独设立高权重维度,而是将文化融合能力,拆解到‘舞台表现力’的具体评分项里去,比如‘表演独特性’、‘情感传达深度’等。这样既体现了我们的要求,又更符合常规评审逻辑。”
听起来合理,实则釜底抽薪。一旦拆解稀释,在快速的现场投票中,“文化”这个核心点极易被忽略。
辛语看向夏冉:“夏冉姐,如果‘文化’不能作为一个被明确识别和强调的维度,那我们做‘特别通道’、做融合尝试的独特性,如何在几分钟的表演中被观众快速感知并认可?这相当于让我们选手用短板去拼别人的长板。”
赵琳微笑接话:“辛小姐,真正的独特性,是藏不住的。如果他们的表演足够打动人,即使没有单独标签,观众也会用票告诉他们。相反,如果需要靠标签来提示,那本身是不是说明……融合得还不够自然呢?”
这话绵里藏针,极为厉害,既捧了选手,又质疑了效果,还把皮球踢了回来。
辛语知道,在夏冉和赵琳的默契配合下,自己暂时很难推翻这个决定,她需要时间和盟友。
“我理解二位的考虑。”她放缓语气,“这个调整涉及特训方向的微调,我需要一点时间慕老师练、还有选手们沟通一下,看看如何将文化元素更有机地融入现有的评分框架。明天下午前,我给具体反馈,可以吗?”
夏冉看了赵琳一眼,点头:“可以,尽快。”
谈话结束,赵琳离开前,似不经意地对辛语说:“辛小姐,听说您母亲住院了?真是辛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上海医疗圈,我还认识几个人。”
辛语后背一凉,面上保持微笑:“谢谢赵经理关心,暂时不用。”
目送赵琳离开,辛语站在原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对方连母亲住院都知道了。这不是关心,是精准的示警,以及用这种方式扰乱自己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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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辛语赶回医院时,母亲第一次血透已经结束。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窒息的浮肿消退了些,精神也略好一点。
“妈,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累,像被抽空了。”母亲声音微弱,握住辛语的手,“小语,又花钱了吧?妈这身体……真是拖累你了。”
“别胡说。”辛语给她掖好被角,“您好好的,我才有奔头。”
她喂母亲喝了点粥,看着她睡着。然后坐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必须破局,母亲的医药费像无底洞,她不能失去工作,更不能让项目失败。星海数据与夏冉的联手,意味着公开投票的规则已悄然向他们不利的方向倾斜,岩罕的状态濒临崩溃,时间,每一分钟都在流逝。
她先给苏晓发了条信息:“晓晓,救命钱收到了,大恩不言谢。另外,你上次说广告圈可能有‘文化融合’的创意资源,具体是什么?我现在可能需要一根稻草。”
苏晓几乎秒回:“你总算问了!我有个前同事,现在自己开工作室,专门做‘国潮’品牌营销和沉浸式艺术策展,脑洞大得很,人也靠谱。我约她明天中午跟你聊聊?就当散散心,不一定非要谈出什么。”
辛语心中一动:“好,时间地点发我。”
然后,她点开了姜哲的对话窗口。犹豫了很久,她输入:“姜总,关于星海数据的投票权重调整,我有些不同看法。另外,赵琳经理似乎对我个人情况有些了解。”
她删掉了后面那句。最后只发了前半句,加上:“想明天上午占用您十分钟时间,简单汇报一下我的思路。”
姜哲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来:“明早九点,我办公室。”
简短的几个字,却像在黑暗中递过来的一把钥匙。
辛语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医院的夜景,沉寂中透着生命搏斗的痕迹。
她想起陈奶奶的话:“负担背多了,就是翅膀。”
母亲沉疴的身体,选手沉甸甸的期望,项目沉重的赌注,职场沉重的博弈,这一切,都是压在她肩上的负担。
而现在,她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把它们变成翅膀。
风暴已然降临,而她,别无选择,只能迎风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