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路别算账，井会咬人

清河镇有四怪。

第一怪是东街的王铁嘴，他能隔着三条街听见人打喷嚏，还能从喷嚏声里听出你家昨晚吃了啥。第二怪是西巷的刘瞎子，算命全靠蒙，十卦九不准，偏偏那一准能惊掉你下巴。第三怪是南街那口百年老井，它的井盖比镇长的脸还善变——明明早上还盖得严严实实，晌午就能凭空消失，仿佛长了腿会自己跑。

而李樵，是第四怪。

他怪就怪在，这辈子所有的心眼儿都活在一把算盘里，连魂儿都是算盘珠子做的。

那把算盘是祖传的。黄花梨木的框子，因着几代人手指摩挲，包浆厚实得能照出人影；牛骨磨的珠子，颗颗圆润如玉，十九年下来，硬是被李樵拨得小了一圈。他算账时有个毛病——珠子不打出“噼啪“脆响，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欠了谁钱没还清。走路要算账，吃饭要算账，就连做梦都在算账。镇上的媒婆给他介绍媳妇儿，他盘着珠子算：会做饭的，一天省三文饭钱，一年就是一千零九十五文，十年够买半头牛；会织布的，一年省十二匹布钱，二十年能盖三间瓦房。媒婆气得直翻白眼：“李樵，你这是娶媳妇还是雇长工？“李樵振振有词：“过日子嘛，不算计怎么行？“

这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把石板路晒出油来。李樵刚给绸缎庄算完半年账，三十文工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踏实。他边走边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三十文，能买十斤糙米，够他和老爹吃半个月；能买三斤五花肉，包顿饺子能香三天；能存起来，凑够一百文就能去钱庄换成银角子，银角子积少成多，将来娶媳妇置宅子……算盘珠子在他脑子里日夜兼程，都快转出火星子来了。

“李账房，走着呢？“卖豆腐的王大娘扯着嗓子喊，声音能穿透三条街。

“哎，走着！“李樵眼不离算盘，嘴上应付得像算盘珠子一样顺溜。

“今儿豆腐新鲜，来一块？“

王大娘话音未落，李樵的珠子已经拨完了：一块豆腐五文钱，够吃两顿，但家里还有半块咸菜疙瘩，豆腐买了咸菜就浪费了。划算吗？不值。他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账房先生特有的干脆：“谢了王大娘，今儿不阔绰！“

王大娘撇嘴：“算盘精！“

李樵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算盘精怎么了？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他爹李老头自从三年前在码头卸货摔断了腿，就一直在家躺着，全家就靠他这点算计过活。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一个米粒嚼三口咽，这才是持家之道。李樵算盘打得越响，心里越稳当，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珠子底下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他继续往前走，算盘珠子拨得飞起。三十文，加上上月结余的十二文，再算上今年夏天省下的八文扇子钱，总共五十文。五十文能干啥？能去当铺淘个二手算盘，能买双新布鞋——不对，布鞋能穿就行，旧鞋补补还能省出五文……脑子里数字翻滚，脚下的路却越来越模糊。

清河镇的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日头白晃晃的，像一面面小镜子。李樵眯着眼，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活像在给阎王爷报账。他脑子里全是数字，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异样。

那口井就在南街拐角，据说是前朝留下的，井深不见底，井水早干了，成了镇上的摆设。井圈是青石砌的，上面刻着“饮水思源“四个大字，字缝里长满青苔，绿得发黑。井盖是块厚木板，上面压着块石头——但这石头昨儿夜里被几个顽童踢着玩，早就滚到路边了。镇上的更夫赵老汉早上看见了，心想下午再搬回来也不迟，结果晌午喝多了黄汤，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李樵一脚踩上去。

“咔嚓“——木板在烈日下晒得酥脆，当场裂成两半。

“完了——“李樵脑子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散了架，所有数字归零。

他整个人栽进井里，像颗秤砣掉进油锅，“咕咚“一声就没了影。算盘飞脱出手，“啪“地砸在井壁上，珠子四散崩落，在井底跳出一串清脆的“哒哒“声，像给李樵敲丧钟。

井很深，深得李樵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井壁滑不留手，青苔像抹了油。他脑子里最后一串数字是：井深约十丈，落地速度……

“砰！“

没等他算出结果，灵魂已经摔出体外。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剥鸡蛋壳，身体还是完整的，但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李樵看见自己卡在井底石缝里，姿势扭曲，右腿弯成不自然的弧度，脑袋上豁了个口子，血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算盘珠子。那颗祖传的算盘散了架，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混在血水里，像一盘打翻的算盘珠。

他飘在半空，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死了？“

他试着喊，但声音像被井壁吞了，一点回音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胸膛看见井底的石头。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肉身，手直接穿了过去，像伸进一盆凉水。

“不对啊，“李樵的脑子又开始转，“我死了，得有人收尸啊。爹还在家等我买米回去呢。这月的房租还没交，绸缎庄的账我还留着底儿，万一他们算错……“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他得想办法，他得回去，他得……

“我的算盘珠子……“

他蹲下想捡珠子，但手指穿过珠子，捞了个空。那些珠子浸在血水里，沾了泥，骨碌碌滚进石缝。李樵心疼得直抽抽——那珠子，那黄花梨框子，祖传的啊！

井口传来王大娘的尖叫：“来人哪！李账房掉井里啦！“

人群围了过来，脚步声、喊叫声、议论声，像一锅煮沸的粥。

“快救人！“

“这井多深啊，谁敢下？“

“去叫镇长！“

“叫郎中！“

李樵飘在井口，看着自己的肉身被七手八脚地抬出来。他爹李老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老泪纵横：“樵儿！我的樵儿！“

李樵想喊：“爹，我在这儿呢！“但李老头听不见，只抱着他的肉身哭。算盘珠子散了一地，被踩得“咯咯“响。李樵想去护住珠子，但手一次次穿过地面。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怀里那三十文工钱。

钱还在，硬邦邦的，摸得着。

“奇了怪了，“他嘀咕，“人死了，钱还在。“

他试着把钱揣回肉身的怀里，但手穿过了衣服，钱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一个顽童捡起来，欢呼着跑了：“发财啦！“

李樵想去追，但身体不听使唤，越飘越高。他看见清河镇在脚下缩成一块棋盘，街道是线，房屋是格，人是蚂蚁。他看见自己家那间破瓦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看见李老头被搀扶着往回走，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爹——“他喊。

声音被风撕碎，没人听见。

他继续飘，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一片灰蒙蒙的雾。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但不是往下坠，而是往“下下坠“——像掉进一个更深的井里。

四周越来越黑，越来越冷，空气里有股霉味，像放了三年的旧书。他听见远处传来水流声，但不是活水，是死水，是阴沟里的那种“咕嘟咕嘟“的声音。

“这就是黄泉路？“李樵自言自语。

他试着用脚蹬地，但脚下没有地，只有一片虚无。他试着用手划水，但手划不动，像浸在浓浆里。他索性不动了，任自己往下沉。

反正都死了，还能再死一回不成？

下沉，下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噗“地一声，落在了一块实地上。

他爬起来，四下打量。这是一条青石板路，比清河镇的路还窄，两边是灰蒙蒙的雾，雾里有影影绰绰的建筑，像剪纸。路尽头有座桥，桥头坐着个嗑瓜子的老太太，旁边立着块掉漆的牌子——奈何桥。

桥头蹲着两个衙役打扮的鬼差，正为一盘炒鬼火争论。

“这盘该我吃了，我都三年没吃饭了！“

“你三年？我都五年没尝过荤腥了！“

李樵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两位官爷，请问……“

“去去去，排队！“一个鬼差挥挥手，“先领号，再办事！“

“领号？“

“新来的吧？“另一个鬼差上下打量他，“前面是判官殿，先登记。像你这种……“他凑过来嗅了嗅，“味儿不对啊，生魂？“

“生魂？“

“就是还没死透的。“鬼差挠挠头，“怪事，最近怎么老有生魂掉下来？“

李樵被架着往前走，穿过一片迷雾，来到一座大殿前。殿门上方挂着块匾，写着“赏善罚恶“四个字，但“善“字掉了半边，成了“赏口罚恶“。

殿内，判官正伏案打盹，嘴边挂着口水，手里攥着根掉毛的毛笔。

“大人，大人！“鬼差扯着嗓子喊。

判官惊醒，毛笔一抖，几根毛掉在生死簿上。他揉揉眼，不耐烦道：“什么事？“

“有生魂。“

“生魂？“判官翻开生死簿，“叫什么名字？“

“李樵。“

判官找了半天，手指停在一团墨渍上：“这……这黑乎乎的是啥？哦，早上毛笔掉毛，我甩了一下……“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李樵，“你叫李樵？“

“是。“

“生死簿上没你名字。“判官又掐指算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怪了，你阳寿未尽，但肉身已损，魂魄离体……你这是三界黑户啊！“

“黑户？“

“就是既不归人间管，也不归地府收。“判官挠挠头，这事儿棘手，“得上报阎王。“

李樵站在殿中，看着判官手忙脚乱地整理生死簿，心里那算盘又开始噼啪作响：黑户？没名字？那我的阴德怎么算？我爹的养老怎么办？我的算盘珠子还能捡回来吗？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他得想办法，他得回去，他得……

“大人，“他开口，声音发虚，“我能不能……“

“能什么能！“判官一挥手，“来人啊，带他去见阎王！“

两个鬼差一左一右，架起李樵就往殿后走。李樵挣扎：“等等，我的算盘珠子……“

“什么算盘珠子？“

“我祖传的算盘，掉井里了……“

鬼差们对视一眼，哈哈大笑：“都死了还惦记算盘，真是个算盘精！“

李樵被架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画，画的是各种死法：吊死的舌头老长，淹死的肚子滚圆，毒死的脸色发青，摔死的四仰八叉——跟李樵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他咽了口唾沫，后背发凉。

“到了。“

鬼差把他扔在一间更气派的大殿前。殿门上方挂着块更大的匾，这次字没掉——“阎王殿“。

殿内，阎王正襟危坐，但眉头紧锁，似乎正为什么事烦心。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他正对着其中一本吹胡子瞪眼。

“报告大王，“判官小跑上前，声音谄媚，“有个生魂，生死簿上没名字，成黑户了。“

“黑户？“阎王抬头，看见李樵，“怎么又是黑户？上个月那个西海龙王的私生子也是黑户！“

“这个不一样，“判官解释，“他是凡人，阳寿未尽，但肉身摔坏了。“

“摔的？“

“掉井里。“

阎王沉默片刻，忽然问：“哪儿的井？“

“清河镇，南街老井。“

阎王脸色微妙地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随即挥手：“算了，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给他个差事，攒够阴德还阳。“

“大王英明！“

“等等，“李樵壮着胆子开口，“我……“

“就这么定了！“阎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黑白无常！“

两个鬼差应声而出，一黑一白，舌头老长。

“带他去领腰牌，教他规矩。“阎王顿了顿，“对了，把他那破算盘也捞回来，算……算工伤赔偿。“

李樵一愣：“您怎么知道……“

“本王什么不知道？“阎王翻个白眼，“赶紧滚，本王还有事！“

李樵被拖出阎王殿，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回头看了眼大殿，听见阎王在里面拍桌子：“西海龙王那个老匹夫，非说奈何桥水脏，要本王赔偿！本王上哪儿给他找纯净水？“

原来阎王也在为KPI发愁。

黑白无常带着李樵七拐八拐，来到一个破亭子前。亭子上写着“新鬼培训中心“，但“鬼“字掉了半截，成了“新△培训中心“。

“规矩很简单，“白无常咧着嘴，声音像锯木头，“帮鬼魂完成心愿，赚阴德，一百个阴德，还阳通道开。“

“但是，“黑无常补充，舌头晃来晃去，“厉鬼的心愿给三分，饿死鬼给半分，穷鬼看心情。“

李樵的算盘本能又开始转：半分？那得做二百个任务？一天做一个，得做二百天，差不多七个月……

“你可以挑嘛，“白无常看出他的心思，“低分任务安全，高分任务危险。“

“那我挑低分的。“

“有志气。“黑无常拍拍他肩膀，“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阴阳心愿使'了。“

“阴阳心愿使？“

“地府在编（临时）。“白无常塞给他一块黑铁腰牌，沉甸甸的，“好好干，前途无量。“

李樵攥着腰牌，看着上面鬼画符般的字，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的算盘，想起家里的老爹，想起那三十文工钱——对了，工钱！

“大人，“他问，“我那三十文钱……“

“身外之物，“白无常说，“你现在是鬼，要钱没用。“

“可是……“

“没什么可是，“黑无常打断他，“赶紧的，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接任务。“

李樵被扔在路边，手里握着腰牌，看着来来往往的鬼魂。有老有少，有哭有笑，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咬牙切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但又不是。

他是“阴阳心愿使“，是临时工，是黑户。他既要帮鬼魂完成心愿，又要攒阴德还阳，还要应付地府的KPI考核。

他低头看腰牌，背面用小篆刻着一行字：“地府在编（临时）——如遇问题，请自行解决。“

“这还不如我算盘算得明白呢。“他嘟囔。

远处，孟婆的摊位飘来一阵香味，不是汤香，是瓜子香。李樵肚子“咕噜“一声——鬼也会饿？

他摸摸肚子，又摸摸腰牌，最后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本该揣着三十文钱。

“算了，“他对自己说，“先干活吧，攒够阴德，回去把算盘珠子捡回来。“

他迈开腿，朝着任务大厅走去。路上，他看见一个饿死鬼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盯着孟婆的汤锅。李樵走过去，饿死鬼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祈求。

“兄弟，“饿死鬼说，“能帮我个忙吗？“

李樵下意识地问：“什么忙？“

“我想再吃一口包子。“

李樵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算盘珠子落定了。

他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他看着饿死鬼瘦得跟竹竿似的魂体，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腰牌，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帮你。“

“真的？“

“真的。“李樵说，“不过，你得给我点好处。“

“啥好处？“

“阴德。“

“啥是阴德？“

“就是你欠我的。“

“那……我能给你啥？“

“半分。“

“半分是啥？“

“就是……“李樵卡壳了，他也不知道半分是啥，反正是地府的规矩，“反正你给我半分就行。“

饿死鬼挠挠头：“行，半分就半分。“

李樵满意地点头，心里那算盘又开始拨了：半分，一个任务半分，二百个任务就是一百分。一天做一个，半年就能还阳。回去把算盘修好，给老爹买条活鱼炖汤，再存点钱娶媳妇……

他越算越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个巨大的坑——比那口井还深，比地府还黑的坑。

那个坑，叫“地府临时工“。

而他已经签了合同，想跑都跑不了了。

李樵跟着饿死鬼往任务登记处走，路上遇见牛头马面。牛头看了他一眼，马面哼了一声。

“新来的？“牛头问。

“嗯。“李樵点头。

“老实点，“马面说，“别给我们添麻烦。“

“我不添麻烦，“李樵说，“我就做任务。“

“哼，“牛头冷笑，“做任务？你以为任务那么好做？“

“不试试怎么知道。“

“行，“马面说，“那你加油。“

两人走了，留下李樵和饿死鬼面面相觑。

“他们是谁？“李樵问。

“牛头和马面，“饿死鬼说，“地府的KPI考核官，专门管我们这种做任务的。“

“KPI？“

“就是业绩，“饿死鬼解释，“他们每个月都有任务量，完不成要扣俸禄。“

“俸禄？“

“就是阴德。“

李樵懂了，敢情地府跟人间一样，都有考核，都有压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临时工，好像也没那么惨——至少，他还能选择任务。

“走吧，“他说，“先去登记。“

登记处是个小亭子，里面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老鬼，面前摆着本厚厚的册子。

“名字？“

“李樵。“

“死因？“

“掉井里。“

“井？“

“清河镇南街老井。“

老鬼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口井？“

“嗯。“

老鬼没再说什么，埋头写字，嘴里念叨：“又一个……“

“什么又一个？“

“没什么，“老鬼写完，递给他一张牌子，“任务编号零零一，目标：饿死鬼老王，心愿：吃包子，奖励：阴德0.5。“

李樵接过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去吧，“老鬼挥手，“记住，附身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否则你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

“变成任务物品，“老鬼说，“永远。“

李樵打了个寒颤。

他转身，看见饿死鬼老王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吃包子。“

“谢谢，谢谢！“老王激动得魂体都颤抖了。

李樵带着老王往阳间走，路上，他问老王：“你为什么想吃包子？“

“我生前是跑堂的，“老王说，“包子铺的跑堂。老板人好，每天收工都给我一个包子。我死那天，包子刚出锅，我馋得慌，想偷吃一个，结果被老板发现，骂了一顿。我气不过，跟老板吵起来，一激动，心梗死了。“

“所以你想吃包子？“

“嗯，“老王说，“就想再吃一口，那种热乎乎的，带着面香和肉馅儿……“

他描述得详细，李樵都听饿了。

“行，“他说，“我帮你。“

“你真好。“

“别谢我，“李樵说，“我是为了阴德。“

“阴德是啥？“

“就是……“李樵又卡壳了，“反正就是好东西。“

两人来到阳间，飘到清河镇最大的包子铺——“张大包子“门前。铺子里热气腾腾，蒸笼摞得比人高，包子香飘出三条街。

“就是这儿，“老王说，“我生前就是这儿跑堂的。“

李樵看着那蒸笼，心想：附身包子？不行，包子刚出炉就有人拿。附身蒸笼？也不行，蒸笼是老板的心肝宝贝，天天擦。附身……

他看见蒸笼角落，有个被压扁的、露了馅的、没人要的破包子。

“就它了，“他说，“你等着。“

他灵魂一扑，附身到那个破包子上。

瞬间，世界变了。

他看不见了，但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湿度、气味。包子的气味——酸了，馅儿是白菜猪肉的，已经馊了。他能感觉到蒸笼的震动，能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能感觉到一只大手……

“啪！“

他被扫进泔水桶。

“哎，这包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是老板的声音。

李樵在泔水桶里翻滚，被菜叶子、饭渣子淹没。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包子皮软塌塌的，根本滚不动。

“老王！“他在心里喊，“你坑我！“

老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坚持，坚持！“

坚持个屁！

李樵拼尽全力，让包子在泔水桶里晃动。晃动，再晃动，终于，桶倾斜了，他滚了出去，掉在地上。

“汪汪！“

一只狗冲过来，叼起他，跑了。

李樵在狗嘴里颠簸，心想：完了，这次彻底完了。

但狗没吃他，跑到墙角，把他放下，然后去追蝴蝶了。

李樵躺在墙角，感受着阳光、风、尘土。他等着，等有人路过，等有人发现这个可怜的包子。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走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包子！小乞丐伸手。

李樵激动得想哭：对，快吃我！

但小乞丐刚碰到他，就被一个大人拉走了：“别吃，馊了！“

小乞丐恋恋不舍地走了。

李樵绝望了。

就在此时，一双筷子伸过来，夹起他。

“这包子还能喂鸡。“是老板娘的声音。

李樵被扔进鸡圈。

鸡们一拥而上，啄他，撕他，扯他。

李樵魂飞魄散。

就在此时，老王的声音响起：“行了，成了！“

“成了？“李樵的意识开始模糊。

“成了，“老王说，“我看见包子了，我知足了。“

“你哪儿看见的？“

“我附身那只鸡了，“老王说，“我通过鸡的眼睛，看见包子了。“

李樵：“……“

他想说，这算哪门子“看见“？但意识已经模糊，附身时间到了，他被强行抽离。

灵魂回到地府，他看见老王正冲他笑。

“谢谢，“老王说，“我执念消了，可以投胎了。“

李樵虚弱地问：“阴德呢？“

“到账了，“老王说，“0.5分。“

李樵查看腰牌，果然，阴德余额：0.5。

他长叹一声，瘫在地上。

“第一个任务，“他对自己说，“0.5分。“

“不错了，“老王安慰他，“我听说有人第一个任务倒扣5分。“

“谢谢你的安慰。“

“不客气，“老王说，“对了，你那个包子，被鸡吃了。“

“我知道。“

“鸡挺满意的。“

“那就好。“

“所以，“老王说，“你不亏。“

李樵不想说话。

他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但黑白无常过来了。

“不错嘛，“白无常说，“第一个任务就完成了。“

“0.5分，“黑无常说，“继续努力。“

“明天还有任务，“白无常说，“早点休息。“

“休息？“李樵苦笑，“我死都死了，还休息啥？“

“死了也得休息，“黑无常说，“不然会魂飞魄散。“

“怎么休息？“

“去孟婆那儿，“白无常说，“她那儿有免费的魂床。“

李樵被带到孟婆的摊位。

孟婆正嗑瓜子，看见他，笑了：“哟，活干完了？“

“嗯。“

“阴德多少？“

“0.5。“

“不错，“孟婆说，“我当年第一个任务，倒扣10分。“

“您干的啥？“

“帮一个饿死鬼找吃的，“孟婆说，“结果我附身馒头，被狗吃了，饿死鬼气成了厉鬼。“

李樵平衡了。

“床在那儿，“孟婆指了指角落，“免费，但味道不好闻。“

李樵过去，看见一张破草席，上面飘着几个奄奄一息的鬼魂。

他躺上去，闭上眼。

“记住，“孟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明天继续，任务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李樵没回答。

他在心里拨算盘：0.5， 0.5， 0.5……

要两百个0.5才能回家。

也就是两百个包子。

或者两百个饿死鬼。

或者……

他睡着了，梦里全是包子，在天上飞，在地上滚，在狗嘴里叼着。

而他，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拨着算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凑够一百阴德。

什么时候能回家。

什么时候，能把那把算盘，重新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