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走马灯

刺骨的疼痛再次涌了上来。

诺亚看见自己的血肉如同泥巴一样被快速冲掉,甚至骨骼都出现了密集的小孔。

他拼了命地想要往前游去,但徒劳地划过水波,流动的液体自它的骨骼间穿过,几乎不能形成向前的推力。

信息栏里,自己的血量正在一点一点的减少。

他甚至开始后悔起来,是不是应该更谨慎,更从长计议一些?但转念间,这种情绪又被一种暴虐所取代。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

传说大禹看到别人溺水,就会像自己溺水了一样焦急,诺亚自认为自己并没有到达大禹那样的境界,毕竟大禹可是能干活干到腿上一根毛都不长的狠人。

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同伴被吃掉,却不想着去救。诺亚自认为也是做不到的。

但目前看来确实是失策了。

【生命值:47/86】

【生命值:32/86】

【生命值:18/86】

“开什么玩笑……”诺亚咬紧牙关——如果他的牙床还没有被腐蚀掉的话:“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生命值:9/86】

【生命值:4/86】

【生命值:2/86】

要死了吗?

死在这个阴暗的地下河底,连墓碑都不会有?

他看到自己的状态栏里hp一点一点的往下掉,最终掉到了1这个位置。

似乎停住了?

来不及思考这代表了什么含义,虽然他身体还在奋力游动,但早已失去了意识。

【触发种族特性:不死的秽血】

【在心脏未受到伤害前,你无法被银制武器或光耀伤害以外的伤害类型将生命值降到1以下】

……

啪——

诺亚感觉自己的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不是武器攻击,而是那种开玩笑意味的敲击。

“东阳,你怎么还在睡呀?快点交作业了。”

诺亚抬起头,看见前桌的马尾辫女孩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刚才的敲击正是源于她手上卷起来的书本。

明眸皓齿,白皙的肌肤上长着微微的绒毛,像一只丰韵的水蜜桃。

“这里是哪里?”许东阳开口问道。

“这里当然是教室啊,你睡觉睡傻了呢。”

教室?

许东阳心里想笑,自己高中毕业都快30年了,哪来的教室?

“那么你就是解子晨了?”

东阳看着这个无比熟悉的面容。

“我不是,我是你姑奶奶。”

对面认真的回复他。

“那就是了。相隔30年能再见到你,真好。”

东阳说完,不去看女孩惊讶的表情,反而是翻开自己桌上的课本。

不出所料的,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是走马灯吗?

东阳又抬起头环顾四周。

同学们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有人在整理书包,有人在走廊打闹,还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但毫无例外的都是面目模糊,像隔了一层迷雾。

原来自己早就把大多同学都忘光光了。

许东阳啊,许东阳,你还真是个薄情的人呢。

许东阳合起课本,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抓起空空如也的书包甩到肩上,就要朝教室外走去。

“哎!”解子晨急了:“你的作业还没交呢。”

停下脚步,东阳回头看她。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十七岁的这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午后。

“如有来生,”东阳背对着她潇洒地摆摆手:“你能够找得到我的话,到时候我再把作业补上吧。”

说完他不看女孩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就算是走马灯,我现在应该也帅爆了,东阳想着。

“你是傻逼。”对方焦急地在背后大喊。

东阳走出教室,天气晴朗,楼下的绿化带里,迎春花一丛一丛的开得火烈。

言笑晏晏的交谈声,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走廊里前进的踢踏声不绝于耳。

他每往前进一步,这个声音就减弱一分。

眼前是雪白的墙壁,光洁的瓷砖反射着阳光,栏杆擦得一尘不染。

厚实的台阶上,看不清面目的同学们来来往往,嬉笑打闹。

他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东阳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声音就弱一分。

眼前的景象鲜艳明亮,身后的世界却逐渐安静。

仿佛两个世界。

东阳转身看向自己的背后。

教室的门还开着,但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墙壁泛黄脱落,栏杆上满是灰尘,黑板上空空如也,桌椅东倒西歪。

你可以回到过去,但那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这句话。

东阳耸耸肩,继续前进。

他走到楼下时,岗亭里的两个保安走出来拦住了他。

“小同学,你要去哪里呀?现在是上课时间。”

诺亚看了一眼这两个保安,发现他们依旧是没有脸,但是脸上各有两个大字,一个叫规矩,一个叫人情。

“我要回家。这是我的请假条。”

诺亚从包里神奇地抽出了一张请假条——这是自己的走马灯,自己当然想掏啥掏啥——交给左边那个脸上写着规矩的保安。

然后悄悄地往右边那个脸上写着人情的保安,口袋里塞了一包烟。

最便宜的两块五一包的羊城软薄荷,你就抽去吧。

两个保安都十分满意,点点头,让开了一条道。

东阳继续,慢慢地往家里走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学校。

这白玉楼台银栏梢,我也曾睡风流觉。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东阳转过身,摇摇头,不再留恋。

这个南国的小县城仿佛被时光包裹的琥珀,到处是暖融融的金色。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老店:卖五毛钱一根冰棍的小卖部、总飘着油炸香味的早餐摊、挂着“专业维修手机”牌子的手机店……

只是行人的面孔依旧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东阳的家其实离得很远,他平时都是住校的,但是现在,时间多的是。

他随手拎起街边的一个摊子的烤肠就往嘴里塞。

“哎,同学,你给钱啊!”

烤肠大叔连忙拉住了他。

诺亚摆摆手说:“下辈子吧。”

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下次吧。

他继续往前走着,感觉衣领传来的力度消失了。

回过头去,果然,卖烤肠的大叔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烤肠摊子。煎盘上满是铁锈。

东阳的家其实离学校很远。

说是其实,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走了没两步就已经快要到家了。

异域残生18年。连自己学校到家这段距离有什么都已经忘掉了,自然距离短的吓人。

他看着那熟悉的铁皮棚子,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害怕的感觉。

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

他抬眼望去,一个矮胖的身影正蹲在铁皮棚子下,费力地修理着自行车的链条。

那就是他的父亲,一个勤勤恳恳的修理工。

东阳默默地走了过去。半晌才轻轻地喊了一声。

“爸。”

对方先是一愣,然后抬起头来看到是东阳,沾满油污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还没有放假吗?”

等他看清东阳的样子后,又呆住了。

“我的娃,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