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伊莎贝拉的心脏,无休无止。那些匆忙潦草、满是警觉与不安,最终却戛然而止的字迹,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如同永不停歇的魔咒。它们与地球仪底座里那些冰冷的文件、格雷沙姆书房外飘来的只言片语、汤姆含糊不清的警告,以及格雷沙姆本人那充满威胁的“提点”交织缠绕,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巨网,而网的中心,隐约指向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可怕真相——“海洋之心”的沉没,绝非简单的天灾。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便如同最顽强的毒藤,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每一缕思绪,啃噬着她的每一寸理智。如果格雷沙姆不仅仅是在父亲“死后”趁火打劫、侵占家产,而是在父亲“死前”就早已参与其中,甚至亲手策划了那场致命的阴谋……那她的处境,就远非寄人篱下、备受欺凌那么简单了。她是知情人(哪怕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的女儿,是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人证。以格雷沙姆的阴狠狡诈,他会留着这样一个隐患吗?那个关于母亲在乡下“静养”的威胁,此刻听来,早已不是简单的恐吓,更像是一道死亡通告的冰冷序曲,字字句句都透着致命的寒意。
深不见底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顶心,让她浑身颤抖,几乎窒息。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迸发出来的、近乎蛮横的求生欲,是一股燃烧着仇恨与不甘的熊熊火焰。她不能再等了,一秒钟都不能。凯瑟琳·加德纳小姐杳无音信,那封承载着希望的信石沉大海;外界的“打听”虚实不明,不知是敌是友;而格雷沙姆的耐心,显然正在一点点耗尽,他眼中的阴鸷与日俱增。被动等待救援,无异于坐以待毙,最终只会落得和父亲一样的下场,连带着母亲一起,无声无息地湮灭在黑暗中。
她需要制造混乱,需要将这潭浑水彻底搅翻,需要让格雷沙姆自顾不暇、焦头烂额,或许,才能在这绝境中,为自己和母亲挣得一线渺茫的生机。而搅浑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格雷沙姆最害怕的东西——那些被他精心隐藏的、真相的碎片——以他无法控制、无法掩盖的方式,暴露在更多人面前,让他无处遁形。
目标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地球仪底座里的那三份文件。那是格雷沙姆勾结劳埃德保险社的詹金斯、意图扭曲“海洋之心”失事调查结果的铁证,是他伪造证据、侵吞艾什福德家巨额保险金和全部家产的关键罪证之一。仅仅将它们藏匿起来是不够的,她必须把它们送出去,送到某个格雷沙姆无法触及、或许还能让这些证据发挥作用的地方,让真相的光芒,穿透层层谎言的阴霾。
可如何送出去?邮路早已被证明缓慢且充满变数,那封给加德纳小姐的信至今杳无音信,显然不可靠;她本人被牢牢困在格雷沙姆宅邸,连踏出大门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亲自送达;汤姆?他已经为她冒了太大的风险,厨房失窃的风波后,管家对他的监视明显加强,他自身难保,她不能再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伊莎贝拉的心中渐渐成型。这个计划风险极高,成功率低得可怜,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但却是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能主动出击的办法。它需要绝佳的时机,需要精确到分秒的计算,更需要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玉石俱焚的孤注一掷。
命运似乎格外“眷顾”她,时机很快就到来了。三天后,格雷沙姆夫妇收到了一份精美的烫金请柬——老加德纳爵士的病情似乎略有起色,加德纳府为了答谢几位在爵士病中提供帮助的挚友和名医,将举办一场小型的、非公开的答谢晚宴。对渴望攀附顶阶贵族、一心想要提升社会地位的格雷沙姆夫妇而言,这无疑是天赐良机,是他们打入上流社交圈的绝佳跳板。他们兴奋得忘乎所以,立刻开始忙碌地筹备起来,挑选最华丽的礼服,演练最标准的礼仪,甚至特意请来了礼仪老师指导,整个宅邸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虚荣的忙碌气氛。晚宴,就定在次日晚上。
这意味着,格雷沙姆夫妇将在明晚同时离家数小时,前往加德纳府赴宴。这是绝无仅有的、宅邸两位主人同时长时间外出的机会。虽然管家和仆人们仍在宅邸内,但主人的缺席,无疑会让宅邸的戒备产生某种程度上的松懈,也会留下可供她利用的空隙。
伊莎贝拉的心脏在计划成形的瞬间疯狂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就是明晚,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伊莎贝拉如同最精密的钟表,分秒不差地执行着日常的劳役,擦地、洗衣、擦拭家具,动作机械而麻木,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完美地扮演着那个温顺听话的孤女。只有当她独处时,那双灰蓝色眼眸的深处,才会燃烧起冰冷的、决绝的火焰,那火焰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也藏着对未来的无限未知。她趁着整理阁楼的间隙,再次仔细检查了那三份文件的藏匿状态,确保它们完好无损,没有被人动过;同时,她努力回忆着父亲笔记本上提到的、劳埃德保险社在金融城的大致方位,虽然记不清具体地址,但“劳埃德”这个名字,在金融城应该足够响亮,只要找到金融城,总能打听得到。
夜幕终于缓缓降临。格雷沙姆夫妇盛装打扮,男士西装革履,女士长裙曳地,两人脸上都洋溢着虚荣的笑容,乘坐着早已备好的马车,缓缓驶入伦敦冬夜潮湿而阴冷的黑暗中。宅邸里瞬间安静下来,但这份安静并非完全的放松,反而透着一种紧绷后的压抑。管家坐镇门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仆人们也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空气中,少了些白日里女主人尖利的呵斥,多了几分微妙的松懈。
伊莎贝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帮忙清洗晚餐后的餐具。冰冷刺骨的水浸泡着她的双手,很快就变得通红肿胀,几乎失去了知觉,但这刺骨的疼痛,正好掩盖了她指尖因极度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汤姆也在厨房的角落沉默地劈柴,他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更沉闷,每一次斧头落下,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他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她一眼,但伊莎贝拉能感觉到,他似乎也在为她担心,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晚上八点,九点……宅邸里越来越安静,仆人们大多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管家似乎也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处理事务,门厅里只剩下一盏昏暗的煤气灯,摇曳不定。克拉拉早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大概是在为父母能参加加德纳家的宴会而心生嫉妒,又或许是在做着自己也能跻身上流社会的美梦。
伊莎贝拉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她借口要去阁楼取一件“格雷沙姆太太明天可能要用到的旧披肩”——这是她白天故意留下的借口,足够经得起管家的粗略盘问,也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离开了厨房区域,一步步走向主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她尽量放轻脚步,减缓呼吸,但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得仿佛能震动整个楼梯,在耳边嗡嗡作响。
二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墙角的煤气灯吐着幽暗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书房的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等待着她的靠近。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快速回到阁楼,拿了那件根本不存在的“旧披肩”做做样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紧张,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真相与危险的书房大门。
书房的门锁着,和她预想的一样。她没有钥匙,这次也不打算从正门进去——那样风险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她的目标,是让书房里的东西“自己出来”,而她需要做的,是从外面拿到它们。
她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绕到宅邸的侧面,来到书房窗户对应的楼下位置——那是一处僻静的小巷,平时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和工具,晚上罕有人至,是整个宅邸最隐蔽的角落。她白天已经仔细观察过,书房的窗户是上下推拉式的,下面那扇窗的插销似乎有些老旧,并不十分严密,存在松动的可能;更重要的是,窗户下方,正对着一个巨大的、用于收集雨水的石制蓄水池边缘,虽然蓄水池的边缘布满了青苔,湿滑异常,但足够一个人站立。
夜晚的寒风刺骨,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巷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伊莎贝拉脱掉脚上笨重的木鞋,只穿着单薄的棉袜,小心翼翼地踩在冰冷潮湿、滑腻异常的石板地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仰头看了看那扇在昏暗中泛着微弱反光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瘦弱、冻得通红的手,心中默念着父亲的名字,给自己打气。没有退路了,她只能向前。
她将那件用来伪装的“旧披肩”垫在蓄水池边缘湿滑的石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石面冰冷刺骨,青苔湿滑得几乎站不住脚,她刚爬上去就险些摔倒,连忙用手抓住粗糙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体。现在,她距离那扇窗户的下沿,还有将近一半的高度,她需要攀爬上去。
宅邸的外墙是粗糙的石砖,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有些砖缝已经变得足够宽大,足以让手指和脚尖借力。感谢那些在阁楼和储藏室里搬运重物、攀高擦拭家具练出的、与她外表不符的微弱力气和敏捷身手,这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她咬紧牙关,将冻得麻木的手指用力扣进冰冷的砖缝里,脚尖在石壁上艰难地寻找着支撑点,一点一点,缓慢地向上挪动。寒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刮过她单薄的衣衫,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让她浑身冰冷,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几乎感觉不到砖石的粗糙,只有刺骨的疼痛在提醒着她还在坚持。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石头碎屑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里,却如同惊雷般响亮,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往下看,不敢去想如果失手摔下去会怎样——那很可能会摔断骨头,甚至直接丧命。她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点可怜的触感和向上移动的意志上,眼中只有那扇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窗户。距离窗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的指尖够到了窗台底部冰冷的石头边缘,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撑,上半身终于趴在了狭窄的窗台上。冰冷坚硬的石头硌着她的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急促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肺部因为剧烈的呼吸而隐隐作痛。她只休息了仅仅几秒,就立刻颤抖着手,去推那扇下面的窗户。
窗户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锁上了。
绝望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白天观察时,她明明记得那插销似乎并未完全扣死,一定有办法打开的。她用手指摸索着窗框与玻璃的接缝处,仔细寻找着最细微的松动地方。她没有任何工具,只有自己的指甲。她将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一点点挤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旁边一别——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头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不是插销断了,似乎是窗框边缘一块早已腐朽的木屑,被她用力别断了。但随之而来的,是窗户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松动感!
有戏!她心中一喜,立刻又来了力气,再次用力,将手指更深地探入缝隙中,抵住那扇窗的底部,用身体的重量作为支撑,向上、向外猛地一顶!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虽然声音不大,却让伊莎贝拉魂飞魄散,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宅邸内的动静,生怕这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人。
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看来,这轻微的摩擦声并未惊动屋内的人。或许是书房里本就空无一人,也或许是这栋老旧的宅邸本身在夜里就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早已让人习以为常。
她不敢再大力推搡,生怕再次发出声响。于是改为用肩膀和手臂,紧紧抵着窗户的底部,用缓慢而持续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上抬。窗户的阻力很大,每抬一点都异常艰难,但在她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窗户的缝隙终于一点点变大,从一丝细缝,到能塞进一根手指,再到……足够一只手伸进去了!
冰冷的夜风立刻从缝隙中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丝毫不敢耽搁。她将早已冻僵、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从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探入书房内,在黑暗中摸索着。她清楚地记得地球仪的位置,就在窗户左侧不远处的墙角,靠近书架的地方。她努力伸长手臂,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动,先是触碰到了沉重的窗帘布料,接着是冰冷光滑的墙壁,然后是……那个光滑的、略微有些弧度的木质球体。
就是它!地球仪!
她心中一喜,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手指沿着球体向下摸索,很快就触碰到了坚实厚重的底座。她回忆着暗格的位置,用手指仔细感受着底座的边缘,寻找着那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找到了!就是这里!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正是暗格的开关!她用指甲紧紧抠住缝隙,用力向旁边一拨——
“啪嗒。”
暗格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让她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多想,手指立刻探入暗格的凹槽中,瞬间就触碰到了那卷紧紧卷着的、脆硬的纸张——正是那三份文件!
拿到了!终于拿到了!
她心中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停留。她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卷从暗格里抽出,迅速塞进自己贴身衣物的最深处,用束胸的带子勉强固定住,防止走路时掉落。纸张冰凉的触感紧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握着足以让格雷沙姆身败名裂的证据,也握着自己和母亲的一线生机。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收回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扇被撬开的窗户尽可能轻轻地拉回原位,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窗户落回窗框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好在不算太响,应该不会引起注意。至于那被别断的木屑和窗户上可能留下的痕迹,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了,能顺利拿到文件,已经是万幸。
她趴在冰冷的窗台上,剧烈地喘息着,脱力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知道,最危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安全地下去,然后离开格雷沙姆宅邸,去完成计划的下一步,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下去比上来更困难,尤其是在体力几乎耗尽、手指冻僵、视线昏暗的情况下。她几乎是半滑半摔地从窗台落到蓄水池的边缘,脚下一滑,险些跌进蓄水池冰冷肮脏的积水里,幸好她反应迅速,用手撑住了湿滑的石壁,才勉强稳住了身体。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手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此刻这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驱散了几分脱力的眩晕。
她迅速穿上木鞋,裹紧那件根本无法御寒的破旧披肩,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在黑暗中沉默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然后转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小巷,融入了波特兰广场被煤气路灯映照得一片昏黄、却又处处暗影幢幢的街道中。
夜已深,伦敦的寒风吹得愈发猛烈,卷起地上的煤灰和纸屑,在空中打着旋儿。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马车,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回响,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伊莎贝拉缩着脖子,将脸深深埋进披肩里,尽量走在建筑物的阴影中,避免被偶尔经过的行人或巡夜的警察发现。她的心脏依然在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攀爬的劳累,而是因为怀揣着那足以致命的文件,行走在格雷沙姆势力范围内的极度危险,以及即将实施的下一步计划的巨大未知,让她浑身都在颤抖。
她要去的地方,是舰队街——《泰晤士报》的总部所在地。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可能与“揭露真相”沾边的地方。父亲笔记本最后的警示,让她对通过正式渠道(比如劳埃德保险社,那里很可能还有格雷沙姆的眼线和同伙)申诉感到彻底绝望,那些人早已被格雷沙姆收买,根本不可能为她主持公道。她能想到的,只有借助媒体的力量,制造一场公开的、格雷沙姆无法轻易压下的骚动。她要匿名投递一份耸人听闻的“爆料”,将“海洋之心”失事的疑点、格雷沙姆等人涉嫌保险欺诈和侵占家产的线索,全部抛给以挖掘丑闻、敢于报道真相闻名的《泰晤士报》。她不需要他们立刻全盘相信,也不需要他们马上刊登报道,只要这份东西能进入某个编辑的视线,只要它能引起一点注意,哪怕只是作为“荒谬的匿名指控”被内部讨论,就足以在格雷沙姆的世界里投下一块巨石,打乱他的阵脚,让他陷入恐慌。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吸引到真正有正义感、或者与格雷沙姆有利益冲突的记者,深入调查这件事,揭开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她不知道《泰晤士报》的具体地址,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父亲曾经提及的、金融城和舰队街的大致方向走去。夜晚的伦敦对她而言,如同一个巨大而陌生的迷宫,到处都是冰冷的建筑、黑暗的小巷和未知的危险。煤烟弥漫在空气中,刺痛了她的眼睛,让她忍不住流泪;寒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让她浑身冰冷,几乎冻僵;木鞋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胆战。她尽量避开人多的主路,在狭窄弯曲的小巷中穿行,警惕着每一个转角可能出现的醉汉、流浪汉或巡夜的警察,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立刻躲进旁边的门洞里或阴影中,直到确认安全后才敢继续前进。
恐惧如影随形,时刻笼罩着她。怀里的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炭,时刻提醒着她所处的险境,也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但比恐惧更强大的,是那股从父亲笔记本中继承而来的、最后关头的决绝,是那股被逼到悬崖边缘、唯有向前一跃的孤勇,是对父亲的思念、对母亲的担忧和对格雷沙姆等人的滔天仇恨,支撑着她一步步向前,不敢有丝毫停留。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的一样;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肺叶因为剧烈奔跑和吸入过多寒冷的空气,而灼痛欲裂。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凭着一股意志力,机械地向前走。终于,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建筑更加高大宏伟,一些窗户还亮着灯,门口挂着黄铜招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油墨和纸张的气味——她知道,舰队街到了!
她躲在一个黑暗的门洞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泰晤士报》那栋气势恢宏的大楼。大楼即使在夜晚也灯火通明,显然还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加班加点;入口处不时有人进出,看起来大多是下夜班的排字工、编辑或信差。她这样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冰冷的小女孩,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实在太过可疑,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和盘问。
她需要找一个不起眼的、又能确保东西被报社人员发现的投递方式。她的目光在街道上仔细扫视着,最终落在了报社大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带着投递口标志的小窗口上——那似乎是专门接收读者来信和爆料的投递口。那里没有守卫,只在旁边挂着一盏昏暗的煤气灯,光线微弱,不易被人察觉。
就是那里!
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注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从怀中掏出那卷用身体温暖了一路的文件。她迅速展开文件,借着远处路灯和报社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用那截汤姆给的、已经快要用完的铅笔头,在保险单首页的空白处,用颤抖却尽可能清晰的字迹,匆匆写下了几行字:
“‘海洋之心’非天灾。疑涉保险欺诈、合伙侵占。关键证据在此。详情可询已故理查德·艾什福德之女伊莎贝拉,现于波特兰广场格雷沙姆宅。速查,迟则证灭。”
她不敢写更多,怕言多必失,暴露自己此刻的行踪和状态,也怕引起格雷沙姆眼线的注意。写完后,她将三份文件重新紧紧卷好,在外面又包了一层从披肩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做成一个看起来略微正式些的小包裹,避免文件被弄脏或损坏。
时机刚好,一辆运送纸卷的马车从远处辘辘驶来,暂时遮挡了投递口附近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的身影。伊莎贝拉抓住这个机会,像离弦的箭一样从门洞里冲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投递口前,将那个小小的、却重如千钧的包裹,猛地塞进了那个漆黑的投递口。包裹落进去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噗”的声响,随后便没了动静。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旁边一条更黑暗、更狭窄的小巷,发足狂奔。木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空巷中回响,如同她失控的心跳,每一声都充满了紧张与恐惧。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放慢脚步,只知道拼命地向前跑,直到再也看不见舰队街的灯火,直到肺叶因为剧烈奔跑和寒冷而灼痛欲裂,再也跑不动了,才在一个堆满垃圾的肮脏墙角停下来,扶着冰冷的砖墙,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早已湿透了她的内衣,此刻被寒风一吹,更是冷得刺骨,让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文件送出去了。用最危险、最笨拙、也最不计后果的方式,送到了《泰晤士报》的投递口。
接下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也许那个包裹会被清洁工当作垃圾扔掉,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也许会被某个不负责任的低级职员忽略,压在一堆信件的最底层;也许会被格雷沙姆安插在报社的眼线截获,让她的计划彻底败露,招来杀身之祸;也许……也许真的能被某个有正义感的编辑看到,引起他们的重视,深入调查这件事。可能性太多了,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几乎等于零。
但她做了。在父亲可能遭遇背叛、甚至谋杀的阴影下,在自身及母亲的安危受到直接威胁的绝境中,她没有选择退缩,没有选择沉默,而是用自己十一岁的身躯和心智,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对抗方式,拼尽了全力,为自己和母亲,为死去的父亲,争取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仰起头,望着伦敦被煤烟遮蔽、看不见一丝星光的夜空。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迷茫和恐惧,也没有了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种将命运交托出去后的、奇异的释然。
她已尽力。用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用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像一个最蹩脚、却拼尽了全力的刺客,将淬毒的匕首,掷向了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敌人。
现在,她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冰冷的阁楼,回到格雷沙姆的监视之下,等待着未知的结果——无论是毁灭,还是那微乎其微的、足以改变一切的转机。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在黑暗中肆意飞舞。伊莎贝拉·艾什福德拉紧了根本无法御寒的破旧披肩,拖着冻僵麻木的双脚,转身,朝着波特兰广场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入更深、更冷的夜色中。
狩猎的终章,或许就此拉开了序幕。而她,既是引诱敌人露出破绽的诱饵,也是赌上一切、孤注一掷的,最后的猎人。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