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知道花五郎的脾气,听花五郎拒绝,便委婉说道:“我一向不同你说假话,也不愿劝你什么,只是看你身体愈发不好,不想让你太过操劳,临安水寨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你一个人去料理,能架得住吗?”
“就因为我身体愈发不好,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要一命呜呼,因此,才急着想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好吧,五郎,身体是自己的,你也要爱惜些才是。”
“那女人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了?”
“已经送去了,那女人哑了,也聋了,双手被砍了下来,将她送回去,对方心里明白,以后,应该不会再想办法朝水寨塞人。”
“是啊,费了九转十八弯的功夫,安插进来一个女人,想要做眼线,岂知道,我这张脸虽然被毁了,心里却还不糊涂。”
“最可笑的,便是皇城司的那个韩寻,他还真以为那女人是落难的无辜女子。五郎,今日便是初四了,你说,韩寻能将铜钱索命案查清楚么?”
“他心思其实是很细的,只是年轻,未经磨炼,他总以为,自己在两淮打了几年仗,便历经了人世的沧桑。他不明白,这个世间,可比战场要凶险得多。若我预料不错,今日,至多到明日,韩寻便能查个水落石出。我要睡一会,养养精神,今夜,皇城那边要燃放烟花,我也想要看看。”
在花五郎与老者交谈时,韩寻已将下属十名察事调遣至一处,皇城司其余曹司,也尽皆聚齐,此刻距离天黑尚早,但众人已经散布于城中各处。
韩寻带吴忠等人刚到正阳街附近,潘武便匆匆赶来,来不及擦去头上汗水,喘着气说道:“头儿,提举大人刚刚受到上令,今夜皇城要燃放烟花,圣上或许要登高观赏,提举大人命我们全力以赴,务必保证今夜平安。”
“燃放烟花?以往燃放烟花,不都是在元夕灯节吗?如今只是七月初,怎么会燃放烟花?”
“听说,是金国使臣喜欢观赏烟花,金使后天就要离开临安,今日正午时分,他才提出要看烟火。宫城里存着前几年元夕灯节时所剩的烟花爆竹,都要在今晚燃放。”
“好,我知道了,今夜燃放烟火,是在皇城,离北城尚远,咱们仍旧按各自职责,做好巡防。”
韩寻不敢大意,带人巡视至傍晚时分,这几日临安府下了宵禁,天色微微一黑,行人便急着朝家里赶,各处街道不多久,已经空无一人。
行至正阳街时,韩寻看到了正阳街的更夫。更夫被杀,原本算是大事,但如今正在紧要关头,也来不及再去细查更夫身亡的案情,谯楼临时补换了更夫。
那名更夫,十分眼熟,隔着很远望去,韩寻依稀认出,是正阳谯楼那个叫做马五的杂差。
此刻,马五也望见了韩寻,一溜小跑地奔了过来,规规矩矩行礼。
“马五,你如今也是正经的更夫了。”
“这都是托韩曹司的福,托押官大人的福,小的做了更夫,吃上了这份皇粮,心中感激各位大人,这几日里,若韩曹司不忙时,小的摆一桌酒宴,还请韩曹司赏脸。”
“酒宴倒是不用了,只是你好好当差,切莫出什么岔子。”
“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韩寻同马五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吴忠离去,走了十多步远,他突然便放慢了脚步。
“头儿,怎么了?”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韩寻微微闭目,从六月初五第一起命案发生至今,所有的大事小情,如走马观花一般的浮上心头。
韩寻独自思索,吴忠不敢插话,过了片刻,韩寻猛然睁开眼睛,问道:“吴忠,咱们之前商议案情时,便推测过,这几起命案的凶犯只是随手挑选作案目标,用以混淆视听,他的真正目标是谁,一直不得而知。”
“对,咱们咱就商议过的。”
“更夫,更夫……凶犯的真正目标,会是更夫吗?”
“更夫?”
“此次金使到来,事发突然,城内巡防裁撤掉了大半,即便巡防没有裁撤,巡检行官也说过,他们只管巡视城内主街干道,那些犄角旮旯,小街弄堂,是打更的更夫负责的。不管何处,若是打更的更夫出现问题,那他负责的那片区域,就变成了死角。”
“头儿,你的意思是……方才那名刚刚被替换上来的更夫,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这个人,我接触不多,暂时没有察觉到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可他负责的这片区域,却让我起疑了。成都府来的那几个人,随身带着价值三十万贯的古玩字画!就住在赵书豫的别院!”
“难道,这案子归根结底,会是一桩劫案?”
“凶犯接连杀人,都以鬼神作为掩饰,死去的几人,年龄,身份,各不相同,我早就怀疑,这些死者只是倒霉,遭遇了凶犯,不仅是我,就算有些经验的察事,应该也能猜到这一点。此时又死掉一名更夫,自然而然,更夫命案,混杂在那几起命案中,会让人觉得,这名更夫,也是运气不好,遇见了凶犯,被杀身亡,不会引人怀疑。但凶犯的目标,只怕就是更夫。更夫身死,新替换的更夫若与凶犯串联,正阳别院,就成了谁也观测不到的死角。凶犯借机,可劫掠那几名成都人!”
韩寻越是推测,越是觉得事情极有可能与自己的判断接近。三十万贯,那可是一个县一年的收入,更重要的是,杨文忠带的这些古玩字画,本身就是为了行贿所用,真的被劫掠了,很可能会自认倒霉,吃哑巴亏。
“头儿,现在怎么办!?咱们要不要把那个更夫先拿住?”
“不要惊动他!这个案子,是凶犯精心谋划的,更夫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现在拿了他,得不偿失!”
“那就回报提举大人,请求增援。”
“那些凶犯不是普通人,杨文忠携带行贿的古玩字画来到临安,这本就是隐秘,却被凶犯提前得知,现在回报提举大人,大张旗鼓的增调人马,势必会被凶犯察觉。何况,皇城司的察事,已经倾巢而出,提举大人若要调人,要么调动卫戍禁军,要么行文临安府,这都不是三两句话能做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