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匹夫一怒

这时,人群中一名老者拄着拐杖,挤到前面,他已有七十上下的年纪,须发皆白,看着衣着打扮,只是临安城内一名普通老者。

“不要捡他的钱,金人故意撒钱,引我们哄抢,他在一旁嬉笑取乐,只是侮辱咱们宋人,”老者拄着拐杖,颌下的胡须轻轻颤抖,“我十岁时,便从汴京随家人逃难到了临安,金人野蛮如兽,他撒下来的钱,是他自己的吗?是从我大宋抢去的!每一枚钱上,都沾着大宋子民的血!”

老者说话时,骑马的那名金人猛然转头望了过来,这金人多半能听懂汉话,听到老者的话,心头火气,也不管御街旁全是百姓,调转马头,马鞭一抽马股,座下的马前行几步,人立而起,就要将这名老者踩于蹄下。

形势危急,韩寻与吴忠不约而同冲了过来,借着奔跑的惯力,用肩膀猛撞在马身上。吴忠力气惊人,这么一撞,丈二长的高头大马身躯一歪,马上的金人差点被甩脱下来。

“南人无礼!”

金人大怒,翻身下马,举着鞭子就抽,吴忠不敢还手,脸上挨了一鞭。

“你们!将钱捡起来!”金人提鞭冲到街边的人群前,呵斥道,“若不捡起,把你们都活活打死!”

众人无动于衷,没有一人弯腰捡钱,金人脸色铁青,又要提鞭抽打时,手腕便被紧紧抓住。

“你是何人!想要找死!?”金人想要收回手,但韩寻寸步不让,借着他的力,一收一送,金人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狗奴才!”金人翻身爬了起来,又要举鞭。

“你说谁是狗奴才!”韩寻心中本就愤懑,听到金人出言不逊,冷着脸逼近一步。

“说的就是你!狗奴才!连你们皇帝,都是大金的奴才,说你是狗奴才,已是抬举你了!”

金人方才被韩寻一推,就知道对方膂力过人,动手是绝不会沾光的,他噗地吐了口唾沫,骂道:“南人卑贱,连狗都不如!”

韩寻脑子顿时一热,当年父母惨死时的情景,立时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握住刀柄,一用力,锋利的腰刀便被抽出一半。

“还想动刀?你敢吗!敢吗!我是大金来使,凭你一个卑贱南人,还想动刀?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把临安满城的狗奴全都杀干杀净!”

韩寻抬手便抽出刀子,他的脑海一瞬间就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这条金狗!

“头儿!不可!”吴忠死死地抱着韩寻,一旁的张必大也匆忙劝阻。

“闪开!”

“头儿!万万不可!他是来使,杀了他,你就没命了!”

“吴忠!闪开!”韩寻奋力一挣,将吴忠和张必大都顶到一旁,“杀了他,我这条命,就算不要也罢!”

“寻哥!”吴忠被推开,又扑着抱住韩寻双腿。

“来啊!来杀我!你敢不敢!”金人看到吴忠和张必大拼命阻拦韩寻,立刻有恃无恐,“你们这些南人,只有一张嘴皮子,真正到动手时,就变成了缩头乌龟!不要说你这狗奴,就连你们的徽钦二帝又能如何?把你们这些狗奴都杀光!把你们的女人都抢了去!狗奴,你来杀我,来……”

韩寻猛然发力,将吴忠与张必大全都推到一旁,他的双目中寒光四射,杀气蒸腾,举着手中利刃,一步冲上前去。

那名金人呆住了,全然没有想到,韩寻真的敢击杀自己。面对韩寻滚滚而来的杀气,金人眼神一滞,利刃转眼便已挥到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韩寻的肩膀,被一只手紧紧按住。

“韩曹司!”

韩寻双目喷火,刚想把身后的人甩开,那人一个箭步,挡在了韩寻面前,正是大理寺少卿韩图洲。

“韩曹司,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今日杀他容易,但杀了他,就不是你一人能够承担的,”韩图洲用力按了按韩寻的肩膀,“需该忍时,便要忍。你一刀杀了他,真要引的两国再起战端,有多少百姓,又会生灵涂炭。”

“狗奴!来杀我!怎么不敢来了?”

韩图洲劝阻了韩寻,转身望着那名金人,木木的脸庞如同笼罩了一层冰霜。

“金国自称华夏正统,你可知,何为华夏正统?尊孔孟,重礼仪,是为正统,你读过圣人之书吗?书都没有读过,何谈正统?你作为一国使臣,出使他国,却如匹夫莽汉一般,当街叫嚣,毫无礼法可言。劝你一句,此时你这张脸面,不是你自己的,而是金国的脸面,孰是孰非,自己决断。”

金人被韩图洲说的哑口无言,他也知道,再闹下去,体面尽失,恨恨地拿着马鞭,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等到金人走远,韩图洲才转过身,将韩寻拉到了一旁。

“韩大人。”韩寻此时,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将腰刀重新插回刀鞘,回想刚才情景,他也隐隐有些后怕,自己一时冲动,若非韩图洲及时阻拦,多半就闯下大祸了。

“这几日,我有故友游历临安,因此,我专门向衙门告假,不想今日又在此遇见了韩曹司。”

“韩大人,惭愧……”

韩图洲看着韩寻,并不觉得对方鲁莽,相反,他颇为欣赏韩寻,那张木木的脸庞上,又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韩曹司,为人处世,不能只凭意气用事,但风骨血性,却绝不能丢,朝廷与金国议和,现下只能隐忍,将来一旦兵精粮足,北伐光复故土时,要的就是韩曹司这样的人。”

“韩大人,说得是。”

“韩曹司,我有一言,曹司可听否。”

“韩大人请讲。”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昔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隐忍负重,才等到机会,覆灭吴国,成就霸业。我看得出,韩曹司是忠义节烈之士,我大宋似韩曹司这样的义士,何止千万,人人都想收复故土,一雪前耻。韩曹司一定也有自己的抱负,但不管有多少抱负,都要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施展抱负的那一天。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这五步热血,却救不了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