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釜底抽薪

韩寻翻身坐起,搓了搓脸。那个叫杨文忠的儒生,果然和赵枢密关系匪浅,昨晚刚抓了杨文忠,赵枢密今日就亲自到了皇城司。

“头儿,现在怎么办?”

“提举大人既然叫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去。咱们皇城司查案不受他人节制,但宫城卫戍皆为禁军,枢密院主掌全国军事,赵枢密来检备宫城禁军,这是常事。”

“头儿,赵枢密真是来检备禁军的?他分明……分明是为了那个杨文忠而来的吧。”

“不要胡说,吴忠,在值房守着,我先去见提举大人。”

一出值房大门,韩寻便皱起眉头,颇感疑惑。杨文忠只是布衣之身,按道理说,即便他与赵枢密攀得上关系,赵枢密这种朝廷宰执大臣,也不太可能为了杨文忠亲自跑一趟。

待韩寻见到费南安时,立刻被费南安瞪了一眼。但碍于场面,费南安并未出言责备,冷哼了一声,说道:“韩寻,先见过赵枢密。”

赵枢密端坐在上首,他大约五十岁年纪,出身宗室,为申国公赵不求之孙。赵枢密年少时便有大才,乾道二年参加科举,一举夺魁,高中状元,他与当世大儒朱熹来往密切,也是理学名家。

“韩寻,赵枢密检备了宫城卫戍禁军,又顺便问起了前些时日临安城所发命案,案情如何,你一五一十禀报给赵枢密。”

“是。”

韩寻略一沉吟,便将铜钱命案来龙去脉,以及现下追查结果,一一讲述。赵枢密听罢,不置可否。

“本官叫你查案,你便查案,皇城司只管宫城禁卫,临安城内城防,那是临安府衙的事,你不要横生是非。”

“提举大人,现下正是追查命案的关键时刻,城内若有异动,也在属下职权之内。”

“异动?什么异动?两人酒后失态,争吵几句,这算什么异动?皇城司权柄,皆出朝廷,绝不许滥用职权,你以往行事谨慎沉稳,昨夜怎么就偏偏犯浑?”

韩寻心里清楚,自己前次同杨文忠不合,强行查验他所带的物品,事情已经被赵枢密知晓,有了这一层过节,赵枢密便不再隐瞒什么,直接到皇城司来要人。

“提举大人,昨夜那名人犯,醉酒之后与巡检行官叫骂撕打,这是重罪,属下拘捕他,有律法可依。”

“你!”费南安其实有意袒护韩寻,只想着训斥他两句,让韩寻知道利害关系,把人放了,事情就算是过去,但韩寻并不服软,费南安悄悄看了看赵枢密,又望向韩寻:“他还没有定罪,算是什么人犯?冲撞巡检行官,自有临安府处置,你把人关到皇城司来,又有什么律法可依?”

“属下只是怕临安府不敢处置,因此,才把人带回了皇城司。”

费南安心里叫苦不迭,这个韩寻不但不顺坡下驴,反倒犯了倔脾气,什么话都当着赵枢密说了出来。

费南安还没有接着说下去,坐在上首的赵枢密便轻轻摆了摆手。

“你叫韩寻。”

“回枢密大人,下官韩寻。”

“秉公执法,这是好的。按律,杨文忠这名人犯,该如何处置?”

“若人犯为初犯,又肯认罪,脊杖二十,并罚苦役半年。”

“那以你所见,杨文忠该罚苦役半年,脊杖二十吗?”

“该罚。”

费南安坐在一旁,额头隐然见汗,赵枢密最后给了一次台阶,韩寻却仍然犯倔,将赵枢密的脸面都给撂到一旁。

“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名人犯既有罪,皇城司便将其交由临安府治罪吧。”

费南安只怕韩寻再说出什么顶撞的话,急忙抢在前头应道:“赵大人所言甚是,韩寻,你去,将人犯转押至临安府,快去。”

韩寻自己也知道,城内火灾盗匪聚众等案,确实该由临安府处置,他不再争辩,转身去了。

人犯交给临安府,临安知府绝对没有得罪赵枢密的魄力,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韩寻独自思索了片刻,他觉得,赵枢密之意,并非真的胁迫皇城司放人,他只是隐晦告知,不要再盯着成都府来的那帮人了。

韩寻听说过,赵枢密先前在地方做官,曾出任四川制置使兼成都知府,现任的成都知府杨慎,便是赵枢密的心腹。

这些成都来的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待到韩寻离去,费南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赔笑说道:“赵大人,这个韩寻,处事还是稳妥的,只是年轻气盛而已……”

“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另外,临安城内增加了军巡铺,巡检行官,有这回事吗?”

“这也只是临时应对,城内的四起命案,至今尚未告破,据韩寻探查的结果来看,凶犯或许不会就此罢手,为防命案再发,这才增调了军巡铺。白日里,巡城军士比以往多了三成,夜间多了五成。”

“将增调的军巡铺,尽数裁撤,原有的巡城军士,也要撤去一半。”

费南安一听,不由的一愣:“赵大人,这是?这是何意?御史台的人,已经盯紧了这几起案子,准备伺机上奏整人,案子还未告破,突然撤去那么多巡城军士,只恐再出命案啊。圣上登基不久,临安出了这么大的事,查案不利的话,圣上多半是要问责的……”

“费提举,你只管安心,这些案子,怪不到你头上去。”

“赵大人,下官是真的……真的不懂了……”

“金国的使臣,如今已经过了淮水,不日内,便会抵达临安。临安城内若是戒备森严,人人惶惶不可终日,让金使看到,会怎么想?”

“金使会觉得,咱们都城不稳,地方注定更乱?”

“正是如此,眼下是皇权交替之时,金使借议和之名前来临安,亦是借机窥视本朝虚实,绝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破绽,否则的话,金使借机反悔议和条件,便不是你我能处置的了。”

“那查案的事,就暂且拖延拖延?”

“同金国议和是大事,临安命案,如今也就顾不上了,等大事过去,案子可以慢慢查。本官觐见圣上,已表明此意,圣上默许,费提举,案子牵扯不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