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压得极低,阴沉如墨的乌云裹着铅灰色的雨幕,倾盆而下。
一座通天高塔伫立在天地间,塔身巍峨得刺破云层,一眼望去竟然望不到头!
历经三十年岁月侵蚀,外围早已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像是裹上了一层腐朽的绿衣。
数以万计的电缆如青绿色的巨藤,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汇聚而来,每一根都有一人粗细,表面爬满苔藓与锈迹,在雨水中泛着湿滑的暗光,最终缠绕着塔身,蜿蜒而上。
高塔的每一层都异常宽广,宽阔到可以容纳五六个足球场……
内部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照明,只有偶尔从缝隙中漏进的雨光,映出里面密密麻麻伫立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半透明的维生舱,整齐排列成无数行列,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谁能想到,这座如今宛如鬼蜮的高塔,三十年前曾是人类引以为傲,号称二十二世纪最伟大工程——“幸福计划”。
温室效应肆虐,冰川消融,海平面攀升;
自然资源被过度开采,矿脉枯竭,植被枯萎;
核废水倾倒入海,海洋生物灭绝,水质污染蔓延;
地缘战争此起彼伏,炮火连天,尸横遍野……
一桩桩,一件件,将人类推向绝境。
当地球的物资匮乏到不足以支撑全人类生存,当饥饿、疾病、战争成为日常,一个终极命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如何让全人类“幸福”地延续下去?
移民外星球?
人类内战,淘汰一部分同类,以牺牲换取另一部分人的延续?
亦或者……在赛博世界里,过完完美的一生?
通过脑端接口,将人类的意识接入虚拟空间,为每一个公民创造一个绝对完美、没有痛苦、没有匮乏的“幸福世界”!
——这便是“幸福计划”的核心。
可没人想到,这份虚拟的幸福,最终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幸福与深渊,从来都只有一步之遥。
雨越下越大,砸在塔身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塔内,第四百八十一层。
数以万计的维生舱中,一个舱体里的身影突然有了动静——浸泡在深绿色营养液中的少女,眼皮开始剧烈颤动,长长的睫毛在粘稠的液体中划过细微的涟漪。
“谁在说话?”
“你们是谁?”
“爸,妈,你们在哪?”
无声的呐喊在混沌的潜意识中回荡,少女惶恐而迷茫。
她想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被营养液包裹,沉重得无法动弹。
“你叫什么名字?”一道平静的男声突然在她的意识中响起,稳定而清晰。
“你……你是谁?”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异常惶恐,“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动不了?”
“我吗?我叫肉包打狗,当然,这不是我的真名……”另一个活泼些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几分试探。
“肉包,别插话。”前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的声音稳定,清晰。
在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安慰或解释只会加重混乱,一个简单、明确的指令,反而能像锚一样,将混乱的意识强行拉回。
“我……我叫曾宝慧。”
“曾宝慧,听着,”男声变得更加严肃,“按我说的做,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试图控制身体。否则,你会死。”
或是因为余烬的声音严肃且认真,又或者可能被他话中的“你会死”三个字吓到了,少女并未开口。
见状,余烬继续开口:
“我叫愚者,她是我的同伴肉包。”余烬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我们是神的使者,因‘幸福计划’的失控而来。现在,我们寄宿在你的意识里,目的是帮你和所有‘醒着’的人,脱离这场虚假的噩梦,回归真实。”
“神……的使者?”曾宝慧喃喃自语,意识依旧混乱,“可我明明和爸妈在一起,我们很幸福,每天都很开心……这到底是哪里?”
“不对,这是梦!一定是梦!”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潜意识的抗拒让她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我要醒过来!爸妈还在等我!”
随着情绪失控,营养液中的少女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她的四肢无意识地挣扎,带动着深绿色的液体翻涌,后脑接入的金属管接口处,黑色液体渗出得更快了。
“曾宝慧!!!”
余烬的声音猛地炸响在她的意识中:“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你心里清楚!”
“你的爸妈,早死了!是你自己选择加入‘幸福计划’,躲进这个虚假的世界里!”
“不……不是的!”曾宝慧的声音颤抖着,“他们没有死!我们还在一起!”
“你再不冷静下列,就真的要死了!”余烬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我……凭什么信你?!”少女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怀疑。
余烬没有多余的解释,只平静地吐出一个字:“看!”
像是收到了指令,曾宝慧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透过粘稠的深绿色营养液,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象——无数个维生舱整齐排列,如同墓碑阵般延伸,形成纵横交错的行列,间距不足一米,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楼层。
有的维生舱里灌满了漆黑粘稠的液体,里面的人影枯瘦如柴,皮肤紧贴着骨骼,双目紧闭,宛如早已死去多时的尸骸;
有的则和她一样,装着深绿色营养液,里面的人眼皮或手指微微颤动,像是在沉睡中挣扎。
就在距离她所在的维生舱七八米远的地方,一个舱体突然传来“咔嚓”的破裂声。
舱门被从内部猛地推开,绿黑混合的粘稠营养液倾泻而出,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男人从舱内跌了出来,他皮肤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湿漉漉的,刚一落地就扶着舱体剧烈呕吐起来,吐出的液体中混杂着黑色絮状物,脸色扭曲到极致,满是痛苦。
可哪怕如此痛苦,这人却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楼层深处传来,缓慢而有节奏,像是踩在心脏上,每一步都让空气变得更加压抑。
中年男人听到脚步声,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惊恐瞬间放大到极致。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攀爬,指甲抠进地面的缝隙里,留下一道道血痕,可常年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没爬两步就重重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要……不要!”他状若疯癫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那是地狱!我不要回去!我不要那些‘幸福’!”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人影从维生舱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曾宝慧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那东西,绝不是“人”。
它身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银色贴身衣裤,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僵硬的轮廓,行走姿态与常人无异,可当它从维生舱的行列中穿过,侧身的瞬间,曾宝慧看清了它的“脸”……
对方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器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咧得极大的嘴,从左耳根延伸到右耳根,像是被强行撕裂开的,里面的两排锋锐牙齿层层叠叠,闪烁着寒光。
“警告、警告。”它发出电子合成般的冰冷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编号 38275291,回到幸福舱,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不!我不回去!”中年男人疯狂地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那些‘幸福’是假的!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二次警告。”银色人影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中年男人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走,可那银色人影突然动了——速度极快,下一秒就出现在中年男人身后。
它那张巨大的嘴猛地张开,竟然还能继续扩张,直到足以吞下一个人的头颅,层层叠叠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骇人的寒光。
“啊——!”
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银色人影一口咬住了中年男人的后脑,中年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只剩下银色人影还在低头“进食”,长长的舌头舔舐着嘴角的血迹。
曾宝慧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深入骨髓的恐惧蔓延全身。
而借着她的视角,意识寄宿在她体内的余烬和肉包,也清晰地目睹了这一幕。
此刻,肉包终于明白了系统规则的真正含义——
“不要被别人发现,你能看见。”
“能看见”,意味着意识挣脱了虚拟的“幸福”牢笼,回归了这残酷的现实。
而那没有面孔的仿生人,正是这座巨型坟场的清道夫。
它的职责,便是“处理”掉每一个不该醒来的“故障单元”。
仿生人处理完男人的尸体后,遵循着既定的巡逻路线,迈着精准的步伐,在密密麻麻的维生舱阵列间穿行。
它的“脸”上还沾染着少许溅射状的暗红,在银灰色制服上格外刺眼。
当它走到曾宝慧所在的维生舱前时,它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舱内,在余烬的提醒下,曾宝慧早已死死闭上了眼睛。
然而,极致的恐惧让她的身体违背了意志——她的眼皮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连带着睫毛都在营养液中微微震动。
如此细微的反应,依旧瞒不过仿生人……
那张只有巨嘴的恐怖面孔,缓缓贴近了透明的舱壁。
巨嘴微微开合,露出里面锋锐的牙齿,似乎在“打量”舱内的人。
它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泛着冷光,朝着舱体侧面的开启按钮伸去——只要按下,舱门便会打开,等待曾宝慧的,将是和那个中年男人一样的下场。
窒息般的压迫感笼罩着三人,哪怕是闭着眼睛,曾宝慧仿佛能清晰地看到仿生人牙齿上沾染的血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指尖距离按钮不足一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营养液倾泻的“哗啦啦”声……
另一座维生舱被强行开启了!
仿生人抬起的手骤然停顿,头部微微转向声响来源的方向,像是在进行优先级判定。
片刻的犹豫后,它收回了按向按钮的手,不再关注曾宝慧的舱体,而是朝着异响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金属鞋底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
危机暂缓。
眼见那恐怖的人影彻底消失在维生舱的行列中,曾宝慧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胸腔剧烈起伏起来。
舱内的深绿色营养液被她的动静带动,泛起剧烈的波纹
“拔出脑袋上的连接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余烬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冷静、不容置疑。
一直没有说话的肉包这时也开了口:“根据仿生人平均步速每秒3米,那响声来源约在西北35米处,折返处理加路径选择……我们最多只有十到十二秒的安全窗口!”
曾宝慧一时拿不准主意,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任脑海中,这两道自称“神的使者”的声音。
余烬却没有给曾宝慧犹豫的时间,他开始了倒计时:
“九秒。”
“是想烂在这里,变成下一滩腐肉,还是逃出去,自己选。”
“八秒。”
余烬的声音不间断的响起,步步紧逼。
“七秒。”
曾宝慧眼中闪过最后的挣扎,随即被一股求生的狠厉取代。
她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摸索到后脑勺——那里,一个冰冷的金属接口深深嵌在皮肉与头骨之间,周围是凝固的有机胶体。
她咬紧牙关,手指抠进接口边缘,不顾一切地向外猛拽!
“嗤——噗!”
粘腻的断裂声。
接口被硬生生拔出,带出一缕混合着暗红色组织液和黑色絮状物的粘稠液体,从拳头大小的创口里汩汩涌出,瞬间染绿了周围的营养液。
剧痛如同高压电击窜过脊椎,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五秒。”
几乎在接口脱离的瞬间,维生舱的锁定机制解除。
“哧——”气压释放的轻响。
舱门弹开!
积蓄在内的、浑浊不堪的深绿色营养液,裹挟着拔管时涌出的黑色代谢物,如同溃堤的污水,轰然倾泻而出!
黏腻的液体拍打在地板上,四处漫延。
曾宝慧虚弱无力的身体随着液流被冲了出来,软软地瘫倒在湿滑粘稠的地面上,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液体。
“跑!”
余烬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响。
远处,仿生人规律而冰冷的脚步声,隐约再次响起,并且……正在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