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残卷夜遁
夜色,如同打翻的浓墨,迅速浸染了落日镇的每一个角落。白日的酷热与风沙的喧嚣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边陲小镇特有的、带着几分荒凉和警惕的宁静。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的霞光,如同美人眼角将逝的泪痕,倔强地停留在沙丘起伏的轮廓线上,却终究敌不过墨蓝色夜幕的吞噬。稀疏的星子开始在天幕上怯怯地闪烁,一弯惨淡的月牙斜挂天际,洒下清冷而微弱的光辉,勉强勾勒出小镇低矮房屋和歪斜栅栏的模糊影子,一切都像是笼罩在一场不真实的梦境里。
镇子最东头,那间孤零零的铁匠铺,此刻如同暴风雨前夜唯一还亮着微弱灯火的孤舟,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包围。铺子里,沈锻半跪在干草堆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手中那卷非帛非革、触手冰凉、边缘焦黑的“百炼残卷”,以及残卷上仿佛还残留着墨渊老人最后体温和嘱托的重量,在清晰地提醒他——刚才那荒诞离奇、颠覆认知的一切,并非幻觉。
器宗传人……天锻之体……百炼残卷……禁忌锻骨法……镇北侯……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铁块,烫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他完全陌生、听起来就充满危险与纷争的庞大世界。他只是一个在边陲小镇长大的铁匠,生活圈子狭窄得如同这间铺子,每日面对的不过是锄头、镰刀和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朴实镇民。江湖、宗门、侯爷……这些概念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与他每日敲打铁块、赚取微薄银钱的生活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着墨渊老人安详中带着一丝不甘遗恨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有一丝救人不成的无力与歉疚,毕竟老人最终还是逝去了;更有一种被命运强行拖拽、抛入惊涛骇浪之中的茫然与恐惧。他只是出于一个铁匠最基本的良知,不忍见死不救,怎么就惹上了如此天大的麻烦?这卷残卷,此刻在他手中,不再是什么至高秘宝,而是一道催命符,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就在沈锻心神震荡,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之际——
“哒哒、哒哒哒——!”
急促、密集、如同地狱催命鼓点般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小镇夜的宁静,由远及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铁匠铺方向狂飙而来!这马蹄声不仅快,更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肃杀之气,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连铺子地面都传来了清晰的震动。
沈锻的心猛地一沉,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拽回冰冷的现实,坠入了无底冰窖。墨渊老人临终前那句嘶哑的警告——“快走……立刻离开落日镇……越远……越好……镇北侯的人……”——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危险!远超他想象的危险,已经来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间铺子!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的迟疑、悲伤和茫然。沈锻几乎是跳了起来,动作快得超出了他平时的反应。他看了一眼神色安详却已无声息的墨渊老人,眼中掠过一丝无法妥善安置遗体的深深歉疚,但此刻,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飞快地将那卷仿佛烫手山芋般的百炼残卷,塞进自己粗布内衣最贴身的怀里,那冰凉的、带着古老沧桑气息的触感紧贴着胸膛的皮肤,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墨渊老人丹田位置,那里原本压着的黑色铁尺,因为他的动作而歪斜了一些。不知为何,沈锻下意识地觉得,这把由自己亲手锻造、似乎带着某种神秘力量的铁尺,或许能带来一丝安全感。他一把将铁尺抓起,入手依旧是那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冰凉感,似乎能稍稍镇定他狂跳的心脏。同时,他也将铁砧旁那把缺了一角、陪伴他无数个日夜的祖传锻锤紧紧握在另一只手中。这两件东西,一件神秘,一件熟悉,成了他在这突如其来的绝境中,仅有的依凭。
他迅速吹熄了铺子里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整个空间顿时被更深的昏暗吞噬,只有锻炉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散发着微弱得可怜的暗红色光芒,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并将一切投射出扭曲、晃动、如同鬼魅般的阴影。沈锻蜷缩起身体,利用对铺子每一寸地方的熟悉,敏捷地躲到了那座尚有余温的锻炉后方,那里是光线最暗、阴影最浓重的角落。他紧紧贴着粗糙、还带着灼人温度的炉壁,屏住呼吸,努力将自己融入这片黑暗之中,连心跳声都觉得太过响亮,生怕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铺子那扇本就算不上坚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以狂暴的力量猛地踹开!碎裂的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几道高大、矫健、披着漆黑斗篷的身影,如同暗夜中扑食的猎豹,带着一股冰冷的旋风,瞬间涌入狭小的铁匠铺!
这些人动作迅捷无比,默契十足。两人如同门神般立刻把守住门口,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视着铺内和门外的动静,切断了一切退路。另外三人则如同鬼魅般散开,无声无息地占据了铺子内几个关键的位置,呈犄角之势,将小小的空间完全控制在手中。他们手中都握着出鞘的兵刃,并非边陲常见的马刀,而是更加笔直、狭长、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制式钢刀,刀身在从破门处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一股混合着长途奔波的汗味、坚韧皮革的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刻入骨髓的血腥味的凛冽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狭小的铁匠铺,将原本弥漫的煤炭和金属味道彻底压了下去。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沈锻躲在炉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额角、脊背涔涔而下,与炉壁的温热混合,带来一种粘腻冰冷的触感。他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响,目光透过炉壁与杂物之间的缝隙,死死盯着那几个不速之客。
这些黑衣人,即使看不清面容,也能从他们挺拔的身姿、沉稳如山的气息、以及那仿佛经历过无数杀戮才能淬炼出的冰冷眼神中感受到,他们绝非普通的马贼或者江湖草莽。他们是真正的精锐,是来自某个庞大势力、经过严格训练、执行冷酷任务的猎杀者!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身形尤为挺拔魁梧,肩宽背阔,即使裹在宽大的斗篷里,也能感受到那下面蕴藏的爆炸性力量。他脸上罩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如同沙漠中最冷酷的鹰隼,锐利、深邃,闪烁着理智而冰冷的光芒,仿佛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精准的判断和完成任务的无情决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渊渟岳峙,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空间的核心,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头儿,在这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一名蹲在干草堆旁检查墨渊老人遗体的黑衣人。他熟练地探了探鼻息和颈侧的动脉,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死了。体温尚存,刚断气不久,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被称为“头儿”的黑衣首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尸体旁。他没有立刻蹲下,而是先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扫描般将墨渊老人的尸体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了一遍。他的目光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那身破烂的衣物,看到更深层的东西。最终,他的视线牢牢定格在老人腹部丹田的位置,那里原本放置铁尺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与周围灰尘不同的压痕。首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迹象。
“搜!”首领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力量,在寂静的铺子里回荡,“他身上的东西,尤其是卷轴,一寸地方也不能放过!仔细检查,任何可疑的痕迹都不能遗漏!”
两名手下立刻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地开始搜查墨渊老人的遗体。他们的搜查极其细致,从散乱的花白头发到破烂的鞋袜内部,每一寸衣物、每一个可能藏匿物品的褶皱都没有放过,手法干脆利落,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情。
片刻之后,两人起身,对视一眼,均微微摇头。
“头儿,没有。除了这身破烂,什么也没有。伤口也检查过了,没有隐藏物品的迹象。”
首领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锐利的寒光如同实质般迸射而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又降低了几度。他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也感到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我们一路追踪,‘寻香雀’的气息到这里最为浓烈!他身中‘蚀骨掌’,五脏俱损,经脉枯竭,能逃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绝无可能还有余力将东西转移或者藏匿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东西一定还在这铺子里!或者……”他的话音一顿,那双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解剖刀,开始更加仔细、更加缓慢地扫视铁匠铺的每一个角落——斑驳的土墙、低矮的房梁、堆放的杂物、昏暗的阴影区……这一次,他的审视带上了某种审视猎物巢穴般的耐心和狠厉。
沈锻躲在炉后,感觉那冰冷的目光几次如同实质般从自己藏身的区域扫过,每一次都让他头皮炸开,浑身的汗毛倒竖,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几乎完全停止。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铁尺和锻锤,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心里的汗水几乎让锻锤滑脱。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老鼠,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
铺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黑衣人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翻动杂物时发出的窸窣声。他们开始第二轮更细致的搜索,用刀鞘捅刺角落的煤堆,踢开散乱的生铁料,检查墙壁是否有夹层或暗格,甚至连屋顶的椽子都不放过。这种训练有素的搜索方式,让沈锻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知道,炉灶后的阴影或许能暂时遮蔽,但只要对方再靠近几步,或者有心检查炉灶后方,自己必将无所遁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沈锻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可能脱身的办法,但绝望地发现,前后门被堵,窗户狭小,外面还有守卫,简直是插翅难飞!
就在这时,那名黑衣首领似乎注意到了铁砧上的些许异样。他走到铁砧旁,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在砧面上轻轻抹过,指尖沾上了一些极其细微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新鲜碎屑。他又看了看尚未完全熄灭、依旧散发着暗红余温的锻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疑惑。
“这铺子的铁匠呢?”首领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如同寒铁敲击。这个问题,如同丧钟,在沈锻耳边敲响!
沈锻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对方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搜!他肯定还躲在里面!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首领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必得的决心。
更加细致、也更加危险的搜索开始了。黑衣人们的注意力明显集中到了寻找“活人”上。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名黑衣人,正是之前把守门口之一,提着明晃晃的钢刀,一步步向着沈锻藏身的锻炉后方逼近。
“咚…咚…咚…”
沉重的靴子踩在坚硬地面上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沈锻耳中。他能看到那双沾满尘土和夜露的黑色靴尖,能闻到随着对方靠近而越发浓烈的、混合着马匹体味和冰冷钢铁的气息。死亡的气息,几乎已经喷到了他的脸上!
沈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血液在耳边轰鸣。他握紧了铁尺和锻锤,准备在被发现的那一刻,做最后的、绝望的反扑!哪怕只能溅对方一身血,也绝不甘心引颈就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
一声突兀的脆响,从铺子另一头的角落传来!像是什么陶制器皿被打碎的声音。
这声响在死寂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名即将发现沈锻的黑衣人,都下意识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瞬间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原来是另一名黑衣人在搜索墙角杂物时,不小心用刀鞘碰倒了一个废弃的、用来盛放淬火水的破旧瓦罐。
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分神,对于身处绝境的沈锻来说,却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就在那名逼近的黑衣人转头望去的电光石火之间,沈锻动了!他如同一条在阴影中潜伏已久、蓄满了全部力量的猎豹,将所有的恐惧、绝望都化为了求生的爆发力,猛地从炉灶后的阴影中窜了出来!他没有选择看似最容易突破但实则守卫最严的前门,也没有选择那个狭小且可能有人守候的后窗,而是出乎意料地扑向了铺子另一侧、那个刚刚被搜索过、相对靠近后窗但此刻无人把守的角落!这是一种本能的选择,试图利用对方搜索的死角和瞬间的混乱!
“在这里!”那名逼近的黑衣人反应快得惊人!虽然被声响分散了刹那的注意力,但沈锻身形一动带起的气流和细微声响,立刻被他捕捉到!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凌厉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同时,他手中的钢刀已然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直劈沈锻的后心!这一刀,狠辣、迅疾,蕴含着他精纯的内力,显然是打算直接将沈锻废掉或者当场格杀,根本不留活口!
沈锻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的搏杀,背后袭来的凌厉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衣衫,让他遍体生寒,灵魂都在颤栗!躲闪已经来不及,思考更是奢侈!完全是求生的本能,以及一种在之前锻造铁尺时体验过的、对力量和轨迹的模糊感知,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他根本来不及回头,完全是凭着一种下意识的感觉,将手中那把无锋无刃、黑沉沉毫不起眼的铁尺,反手向后猛地一格!同时,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祖传锻锤,也凭借着身体扭转的惯性,胡乱地、却用尽全力地向后抡去!这与其说是格挡,不如说是一种绝望下的挣扎和干扰!
“铛——!”
一声迥异于寻常金属交击的沉闷巨响,在狭小的铺子里爆开!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古钟轰鸣般的震颤余音!
奇迹发生了!
黑衣人那势在必得、蕴含着强劲内力的一刀,竟然被沈锻这看似笨拙、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可笑的反手一尺,给结结实实地挡了下来!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刀尺相交的瞬间,那黑衣人只觉得一股极其古怪的、带着高频震颤的诡异力道,顺着钢刀如同毒蛇般急速蔓延到他的手腕、手臂!那力道并非刚猛无俦,却阴柔刁钻,瞬间破坏了他手臂肌肉的发力和内息的运转,整条右臂又酸又麻,经脉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手中的钢刀几乎把持不住,险些脱手飞出!他惊骇之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勉强卸去那股诡异的力道,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
而沈锻,则被对方刀身上传来的磅礴巨力震得气血翻腾,喉咙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到,向前踉跄扑出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摔倒。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握着铁尺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涔涔而下。但他终究是活了下来!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铺子里的所有人都出现了瞬间的愣神。包括那名黑衣首领在内,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他们看得分明,沈锻的动作笨拙,下盘虚浮,明显没有修炼过任何高深的内功心法,只是空有一把子打铁锻炼出的力气。而他那把黑黝黝的铁尺,也看不出任何神兵利器的光华。可就是这看似绝无可能挡住的一刀,却被挡下了!而且同伴还吃了暗亏?这简直匪夷所思!
“抓住他!要活的!”黑衣首领最先从震惊中恢复,眼中寒光更盛,厉声喝道。他经验老辣,立刻意识到沈锻身上有古怪,尤其是他手中那把铁尺,绝非凡物!而且,墨渊老人临终前接触过的人只有这个铁匠,那卷至关重要的“百炼残卷”极有可能就在这小子身上!必须活捉,拷问出下落!
另外两名黑衣人立刻从惊愕中醒悟,身形晃动,如同两道鬼影,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向着沈锻包抄过来!雪亮的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住了沈锻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凌厉的杀气几乎要将他撕裂!
沈锻心中叫苦不迭,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刚才挡下一刀已是侥幸中的侥幸,是那铁尺的诡异和自己绝境下的本能救了自己。此刻面对三名实力远超自己、配合无间的黑衣人围攻,他哪有半分胜算?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心。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寻求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视线掠过墙角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黑黢黢煤块,掠过煤堆旁那座尚有余烬、散发着暗红光芒和灼人热浪的锻炉……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绝望的心田!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左右两名黑衣人挥刀攻来的瞬间,沈锻没有选择向后窗方向做无谓的突围,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黑衣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猛地向着侧前方——也就是那座锻炉的方向——合身扑了过去!在扑出的过程中,他积聚起全身残余的所有力气,将左手一直紧握的那把祖传的、缺了一角的锻锤,如同投掷铁锤般,狠狠地、精准地砸向了锻炉下方支撑炉膛的几块关键性的、已经有些松动的基石!
“给我倒!”沈锻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座用黄土和草茎垒砌、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烟熏火燎的锻炉,靠近外侧的部分,根本无法承受这蓄力一击精准打击在脆弱支点上带来的破坏力,顿时坍塌了一角!炉膛内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色的灼热炭火,滚烫的灰烬,以及一些烧得半透的煤块,如同积蓄了许久力量的火山熔岩,轰然倾泻而出!赤红色的火浪带着灼人的高温和气浪,瞬间铺满了小半个铺子的地面,正好阻隔在了沈锻和那三名包抄过来的黑衣人之间!灼热的火星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令人窒息的热浪!
“小心火!”
“退!”
炽热的炭火扑面而来,即便是这些武功不弱的黑衣人,也不敢用血肉之躯硬抗这自然之威!他们下意识地惊呼后退,挥动刀鞘格挡飞溅的火星,原本严密无比的包围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而危险的“火墙”阻挡,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和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
沈锻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没有任何迟疑,甚至不顾飞溅的炭火烫伤了手臂和脸颊,转身就向着那扇狭小的、用木条和厚油纸封死的后窗,用尽全身力气猛冲过去!此刻,那扇后窗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拦住他!”黑衣首领的怒吼从火墙后方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愤怒!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小铁匠,竟然如此果决和难缠!
但已经晚了!
沈锻合身撞向了后窗!“咔嚓!哗啦——!”脆弱的木条和厚实的油纸根本无法阻挡他这拼命一撞,应声而碎!沈锻只觉得肩膀、侧身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整个人已经从破开的窗口摔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铁匠铺后巷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垃圾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
“追!他受了伤,跑不远!格杀勿论!”铺内传来黑衣首领冰冷刺骨、充满杀意的命令声。显然,活捉的命令在沈锻连续反抗和制造混乱后,已经被更改,此刻的首领,只想尽快消除这个变数!
沈锻顾不上检查伤势,也顾不上摔得头晕眼花,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开的窗口,以及窗口内隐约晃动的黑影和闪烁的刀光,不敢有丝毫停留,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沿着这条阴暗、狭窄、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的后巷,拼命地向着镇子外的黑暗中狂奔!
他手中的那把无锋铁尺,在奔跑中似乎散发着微弱的凉意,稍稍缓解了他手臂的麻木和身上的灼痛。而另一只手中的祖传锻锤……在刚才砸塌炉灶时,似乎因为反震之力脱手了,不知落在了铺内的何处。此刻,他也顾不上去寻找了,那把他用了十几年、承载着养父记忆的锤子,或许就此永别了。
夜色下的落日镇,被这突如其来的追杀彻底惊醒。犬吠声此起彼伏,一些临街的窗户后亮起了微弱的灯火,有胆大的镇民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惊恐地窥探着外面的动静,但很快又紧紧关上,生怕惹祸上身。沈锻的身影在狭窄、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狼狈地穿梭,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柴垛、每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作为掩护。身后,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如同跗骨之蛆!更可怕的是,尖锐的破空声不时响起!
“嗖!嗖!”
是弩箭!这些黑衣人竟然还配备了军中制式的劲弩!淬毒的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深深地钉入身旁的土墙或者木柱,箭尾兀自颤抖不休!每一次箭矢掠过的声音,都让沈锻魂飞魄散,爆发出更快的速度。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奔跑过,肺叶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喉咙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汗水、血水、灰尘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不敢回自己的铁匠铺,那里绝对是第一个被彻底搜查的地方。他也不敢去敲任何一户相熟镇民的门,比如经常找他修理猎叉的张猎户,或者偶尔赊账给他米面的杂货铺老王头。他不能,也绝不愿意将这天降的横祸和杀身之灾,牵连给这些朴实而无辜的邻里。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拼尽一切,逃离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镇,逃进镇外那片广袤无垠、充满了沙暴、酷寒、野兽和未知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暂时遮蔽他行踪的——大漠深处!
身后的呼喝声和马蹄声(显然有部分黑衣人骑上了马,从大路包抄)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符咒。沈锻咬紧牙关,压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冲过最后几间摇摇欲坠的土房,脚下踉跄着冲出了小镇边缘那象征性的、早已破损不堪的木栅栏。
眼前,豁然开朗,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惨淡的月光下,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黑色巨浪,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与漆黑的夜空融为一体。夜风呼啸着掠过沙地,卷起冰冷的沙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带来刺骨的寒意。这片他从小看到大、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漠,此刻在夜色中显得如此神秘、荒凉而充满危险,仿佛一张巨兽的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沈锻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肺部的灼痛。他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下沉睡的小镇,那些熟悉的、低矮的轮廓,那里有他燃着炉火的铁匠铺,有他平淡却安稳的二十年人生。而此刻,这一切都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前尘旧梦。前方,是未知的、黑暗的、杀机四伏的荒漠,怀中是那卷招致祸患的神秘残卷,手中是这把似乎蕴藏着奇异力量的黑色铁尺。
未来在哪里?生路在何方?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知道,停下,就是死。
沈锻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血水和尘土,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决绝。他不再犹豫,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毅然决然地,一头扎进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边的黑暗荒漠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便被起伏的沙丘和浓重的夜色所吞没,消失不见。只有身后远处,依稀传来追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呼啸声,以及沙漠之风永恒的、如同哀嚎般的呜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