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郎官日月

  • 汉稷
  • 金锋玉圭
  • 2032字
  • 2025-12-06 10:36:56

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月。

期间,刘备除了偶尔去卢府请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南小院里。张武将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还不知从哪弄来两把旧弩,每日擦拭保养。

刘备则反复研读卢植留下得书简,偶尔也去太学附近转转,远远的看一眼那耸立的熹平石经,看着那些聚集在石经下的太学生,争论、诵习。

洛阳的繁华与喧嚣似乎和他隔着一层。他像一个潜入水底的旁观者,看着这座帝国都城的日常:西园方向夜夜传来的丝竹宴饮声,偶尔有鲜衣怒马的勋贵子弟纵马驰过街市,也有宦官模样的车队招摇过市,护卫森严。

他拒绝了同僚郎官几次饮宴的邀约。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好奇中带着疏离,大概觉得则会个从边郡来的新晋孝廉,有些不合时宜的孤僻。

这道四月中旬,宫里的诏命才终于下来。

来的时一名小黄门,声音尖细,面无表情地宣读了旨意:“涿郡孝廉刘备,经考校合格,宗亲身份核实,特授为左郎中,秩三百石,属光禄勋,即日入职。”

没有面圣。

刘备接旨,谢恩。送走黄门后,他看着手中那卷轻飘飘的帛书,沉默了片刻。

左郎中。光禄勋属下众多郎官之一,负责宫殿宿卫、仪仗,也承担一些文书传递、顾问应对的职责。秩三百石,是郎官中较低的一等。一个标准的起点,也是无数人一辈子也迈不上去的台阶。

卢植当夜来了城南小院。

他看起来并不意外,甚至有些轻松。“没能面圣,也不算是坏事。”老师坐在简陋的案边,抿了一口张武沏来的粗茶,“陛下近来……兴致多在他处。不见,反而少些是非。左郎中虽微。却是正经出身。日后迁转,也有余地。”

他放下茶碗,看着刘备:“知道东观吗?”

“皇家藏书校书之所,老师您被安排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

“嗯。”卢植点头,“我已打过招呼。你公务之余,可常去东观校阅书籍。那里清静,也是积累资历、结交清流的好去处。比在外面胡乱应酬强。”

刘备明白,这是老师让他韬晦。郎官日课枯燥,去东观校书,既能学习,也能避免出风头。

“学生明白。”

“还有,”卢植声音压低,“袁本初近日在濮园常有集会,名士云集,议论时政。你初来咋到,莫要轻易卷入。看看可以,少说,多听,莫要轻易表态。”

“是。”

卢植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你刘备的日常起居,便起身离去。

送走老师,刘备回到屋里。张武凑过来,脸上带着笑:“参军,部,刘郎中!咱们这算是当官了?”

刘备看着案上那卷任命帛书,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点了点头。

“算是吧。”

左郎中的日子,像是被刻进了漏斗大的刻度里,精准而重复。

寅时正,天还黑的浓稠,就得起身。张武早已烧好了热水,备好了简单的朝食——通常是栗米粥和一块面饼。刘备换上那身浅绯色的郎官服,佩上木质的笏,将表明身份的铜符系在腰间。

如何出门,步行。

从城南小院到南宫,要走小半个时辰。郎官入宫,随从不得跟随。他就一个人,踩着黎明前的夜色,穿过寂静的街巷。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回响,偶尔有同样赶早的官吏车马驶过,车帘紧闭。

到了南宫偏门,验过符牌,进入郎署。同僚陆陆续续到来,彼此颔首,少有深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倦意、矜持与小心翼翼的氛围。

点卯之后,便是执戟站立。

他被分配在南宫一处偏殿外的廊下值守。戟是礼仪性的长戟,分量不轻,握在手里,冰凉。任务就是站在那里,保持仪容端正,目光平视,如同殿前另一尊装饰。

一战就是两个时辰。不能动,不能交谈,目光不能游移。腿脚从酸麻到失去知觉,再到恢复刺痛。冬日的寒风能吹透衣衫,夏日的烈日能晒得皮肉发烫。汗水或冷汗,浸湿内衫,又慢慢被体温烘干。

刘备开始明白,为什么很多郎官熬不住,想方设法托关系外放,哪怕去个边远小县,也比这种日子好过得多。

但他站得稳。庐江战场上,他曾趴在冰冷的岩石后埋伏更久。比起那时生死一线的紧绷,此刻的枯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修炼。他借着站立,观察宫殿得建筑格局,观察往来官吏得神色步态,观察云影在天井的移动,在脑子里默诵经文律令,

午时有一刻休息,可以进食,饮水。然后下午会被派去尚书台帮忙整理、递送文书。

尚书台是机要之地,气氛比郎署更凝重。进出的都是神色匆匆的尚书郎、令史,低声交谈着各地的灾变、军情、财政赤字。空气里是竹简、墨汁和灰尘的味道。

刘备做的多是些体力活:将堆积如山的公文按地域、类别初步整理,或者将批复好的文书送到各官署。他手脚利落,不多言,是尚书郎们最喜欢使唤的那一个。

在尚书台,刘备接触到帝国最真实的脉动。某郡大水,请求减免赋税;某地民变,已被镇压,请求减免赋税;边郡请求增拨军饷,减免赋税。冰冷的文书背后,是无数人的生死哀伤乐,也是这个庞大帝国日渐沉重的喘息。

申时末,下值。走出宫门,天色往往已近黄昏。他再次步行,穿过华灯初上的街市,回到城南哪个寂静的小院。张武已经做好饭食,有时是简单的肉羹,有时是从市集上买到的熟肉。

饭后,他通常回点起油灯,看书,或者整理白日所见所闻。卢植给他的东观出入符牌,他闲暇时都会去东观校书。

东观内,藏书楼阁高大幽深,充斥着陈年竹帛的气息。那里确实清静,当值的多是年长学者或不得志的文人,对他这个年轻郎官并无多少关注。他就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慢慢走过,偶尔抽出一卷翻阅,一坐就是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