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萧风就醒了。
他躺在自家床铺上,棉被还盖到胸口,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尽后的细微噼啪声。
昨夜那道疤痕又闪了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幻觉。左臂上的月牙形印记贴着皮肤,温热了一瞬,随即沉下去,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炭火熄了。
他坐起身,动作很慢,骨头缝里还泛着酸软。三天昏迷像是抽走了全身力气,连抬手都费劲。
可他知道,不能再躺着了。父亲守了他三日,眼都没合,如今家里断粮,药膳饼摊已经歇了整整三天。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面上时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外头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是父亲在收拾摊位前的石板路。
他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风带着露水味扑在脸上,院角那口旧陶缸边摆着洗净的青菜,水珠顺着菜边往下滴。
“你起来啦?”萧远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脸色还是白的,再歇会儿吧。”
“没事。”萧风走过去,接过扫帚,“我能干活。”
父亲没拦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手搭在腰间旧布带上。
他的背比以前更弯了些,鬓角新增的几缕白发在晨光里扎眼。萧风低头扫地,余光却一直落在父亲身上——
他走路时右腿微跛,呼吸比从前重,昨夜咳了两声,闷在喉咙里,没让他说出来。
他们一起把摊子支了起来。
木架、铁炉、案板、油纸伞,一件件摆好。炉火点燃后冒出青烟,锅底传来自制酱料熬煮的香气。
这是他们家唯一的生计,药膳饼用的是祖传方子,加了七味草药,治咳嗽、暖胃、助眠,镇上老人常来买。
“今天能卖出多少?”萧风问。
“看运气。”父亲擦着铜秤,“前两天停业,老主顾也不知道还来不来。”
萧风点点头,没再多说。他坐在小凳上,看着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东街口卖豆腐的老王挑着担子走过,朝他们点头;西巷的李婆拄着拐杖慢慢走,路过时停下脚,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块饼。
生意开了个头,太阳升到头顶,天气暖了些。萧风正低头切配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石板路发响。
三个男人走过来,穿的都是粗布黑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纹的蝎子图案——
红尾、黑身、毒钩朝上,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
为首的那人一脚踹在摊子的木腿上,震得案板跳了一下,调料罐差点翻倒。
“哟,这不是萧老汉吗?”他咧嘴一笑,“三天没见人影,我还以为你们跑路了。”
萧远山放下秤,站到摊前:“王三,我们家孩子病了,歇了几天,今天刚恢复。”
“病了?”那人歪头看了看萧风,“瞧着挺精神啊。既然能出摊,那就该交费了。”
“这个月实在难做。”萧远山语气平和,“前几天收成不好,药材贵,饼卖不出价,能不能宽限几天?等下月有了进账,我一定补上。”
“宽限?”王三冷笑一声,“规矩是你定的?每个月初五收一次,今天就是初五。你不交,别人怎么看?”
旁边一个矮个子,插话:“少啰嗦,给钱就完事。不然砸了你这破摊子,你也别想干。”
萧风,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没抬头,但耳朵听着,每一句话。
父亲,在前面说:“王三,咱们街坊住了十几年,我也从来没拖欠过。这次是真的难,你看我儿子才刚醒,我……”
“我管你儿子死活!”王三突然吼了一声,唾沫星子飞出来,“老子今天要是不收够数,回去怎么跟上面交代?交十个铜板,现在!”
萧远山沉默了几秒,伸手去掏腰间的布袋。
萧风,猛地站起来:“爹!”
“坐下。”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轻,却压得他重新坐了下去。
布袋打开,里面零零碎碎有几个铜板,数了数,只有七个。萧远山低声说:“就这些了,剩下的……真的没有。”
王三盯着那堆钱,脸一点点沉下来。“七个?打发叫花子呢?”
“要不……”萧远山咬了咬牙,“先拿七个,剩下三个我明天凑齐送来?”
“砰!”
一声闷响,王三一脚踹在萧远山胸口。
老人“啪”了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在摊后的土墙上,灰土簌簌落下。
他滑坐在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嘴角渗出一道血丝,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爹!”萧风冲过去,一把扶住父亲肩膀。
萧远山喘得很急,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萧风托着他后背,感觉到那具瘦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父亲的脸,看到他眼角挤出的泪,不是疼出来的,是憋的。
“你们……”萧风声音低下去,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们也有爹。”
王三拍了拍手,冷笑:“有又怎么样?在这条街上,老子说了算。”
“没钱?那就滚蛋。明天再来,摊子要是还在,我不砸它,我把它烧了。”
三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
萧风没动,半跪在地上,一手搂着父亲,一手轻轻拍他后背。
他感觉父亲的呼吸慢慢稳了些,可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的痕。
“能走吗?”他问。
萧远山点了点头,手搭在他肩上,借力慢慢站起来。他站稳后,第一件事是回头去看摊子——
炉火还在烧,锅里的酱冒着泡,案板上的配料撒了一地。
“先把东西收拾了。”他说。
“先回家。”萧风扶着他胳膊,“伤还没看。”
“不碍事。”父亲摇头,“就是撞了一下,歇会儿就好。可这摊子不能倒,倒了,咱们就没饭吃了。”
萧风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把他往回带。他知道父亲倔,也知道他怕。
怕的不是这几个打手,是以后的日子。今天不交钱,明天可能来十个;今天踹一脚,下次可能就是棍棒。
他们一步一步往家走,父亲走得极慢,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萧风紧紧搀着他,感觉到他肋骨处的起伏不匀,呼吸带着拉扯般的杂音。到了门口,他蹲下身:“爹,我背你。”
萧远山迟疑了一下,终于伏了上来。
萧风背着父亲跨过门槛,进屋后小心地将他放在床上。床是旧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拿来湿布,轻轻擦掉父亲嘴角的血迹。
“我去请大夫。”他说。
“别去。”萧远山抓住他手腕,“请大夫要钱,咱们……付不起。”
“可你受伤了。”
“皮外伤,养几天就好。”父亲闭上眼,“你去把摊子收了,别让人趁机拿走东西。”
萧风,站着没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父亲艰难的呼吸声。窗户外透进午后的阳光,照在床沿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扶父亲时沾上的血,还在指尖缝里,洗过了,颜色却没完全褪。
他想起昨夜醒来时,父亲坐在床边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最难过的是自己,昏了三天,醒来一身虚脱,可现在他才知道,最难的从来不是躺在那里的人。
是守在旁边那个,一夜白头的人。
他慢慢走到角落,拿起水盆边的干布,开始擦地。地上有父亲留下的脚印,混着尘土和一点血点。
他一块砖一块砖地擦,用力搓,直到地面泛出湿亮的光。
擦完地,他又去厨房烧水。灶膛里添了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他半边脸。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一幕。王三抬脚,父亲倒下,嘴角出血,一句话没说。
他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外面街上传来叫卖声,孩子嬉闹,狗叫声,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摊子差点被砸,不是父亲挨了一脚,而是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世道——你弱,你就得低头;你穷,你就得忍。
可他不想再忍了,他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以前没资格发脾气。
现在他醒了,身体在恢复,那股曾在荒谷里暴走的力量虽然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体内,像冬眠的蛇,等着某个时机苏醒。
他端着热水回到屋内,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父亲:“敷一下胸口。”
萧远山接过毛巾,轻轻按在肋骨处,眉头皱了一下。
“疼就出声。”萧风说。
“不疼。”父亲摇头,“就是有点闷。”
萧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他。父亲的眼皮疲倦着,眼袋浮肿,嘴唇发青。
他想问是不是伤到内脏,又怕问了更糟。他只能看着,听着,记着。
记着那三个黑衣人的脸,记着他们手臂上的蝎子纹,记着他们说话的腔调,记着他们走时的脚步声。
他忽然明白母亲临终前为何会有那道疤。也许她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无力保护家人,只能把痛藏进骨头里。
而现在,这道疤落到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月牙形的痕迹静静躺在皮肤上,没有任何反应。
可他知道,它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就像父亲说的,那是“命里的记号”。
可他不信命,他信拳头,信力量,信自己能改变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背对着床,双手撑在墙上,低着头。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在心里的火。那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经脉发烫,烧得他眼睛发胀。
他咬住牙,一声没吭。父亲在床上轻声说:“风儿……别想太多。”
他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没法不想了。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爹,我会让你安心过日子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面。
萧远山睁开眼,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父子俩之间。萧风的手还撑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眼神不再温和,不再隐忍,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刀,终于被人拔了出来。
外面街上,人声依旧。可屋里的空气,已经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又关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试这扇门结不结实。然后他回来,坐在父亲床边,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父亲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些。萧风一直守着,直到确定他真的睡熟,才缓缓抬起左手,卷起袖子。
那道月牙形的疤,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仿佛在等它再次发光。
可它没动,他放下袖子,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血,不会白流。这一脚,这一口血,这笔债,他会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他站在屋内角落,低头看着自己仍在颤抖的双手,又望向床上父亲苍白的脸。
怒意像潮水一样在胸中翻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
屋外,风穿过巷口,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动。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