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刚落,萧风就听见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老鼠撞的。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轻,但连着三下,从屋顶传到屋檐,再落到窗边。
他没回头,先把担子放下,竹梯放在墙角,顺手把腰间的药囊往上一提。父亲在床上咳了两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些,像是被惊动了。
萧风走到床边,低声说:“爹,睡吧,我守着。”
萧远山睁着眼,昏黄油灯照着他脸上的皱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枯瘦,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像是抓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萧风给他理了被角,转身走向灶台。水缸里还有半缸水,他舀了一瓢,倒进锅里。火早灭了,但他还是把锅盖上,动作不急,像是真要烧水。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月光卡在云缝里,只漏出一点灰白,照在窗纸上。突然,那纸“啪”地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刀划的。
萧风抬眼,下一瞬,整扇窗户炸开,木屑飞溅,三个黑影撞进来,落地无声,分三角形站定。
中间那个直扑床前,手中长刀高举,刀锋压着冷光,直劈萧远山脑袋。
刀还没落下,萧风已经到了床前。他侧身一挡,左手撑住床沿,右脚往后半步扎稳。
眼睛盯着那把刀,瞳孔深处忽然转起两团黑漩,快得像风车,却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刀离父亲咽喉只剩三寸。萧风眼神一锁。那柄刀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长鸣,紧接着,整把刀脱手飞出,直直钉进房梁,刀柄还在晃,木屑簌簌往下掉。
扑来的杀手收势不住,整个人撞在床柱上,肩膀咔的一声闷响,趴在地上没起来。
另外,两人僵在原地。左边那个矮壮的还保持着拔刀姿势,右手悬在腰间,没敢再动。
右边那个最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萧风的眼睛。
“源纹操控?!”他脱口而出,声音发抖。
没人回应他,萧风站在床前,背脊挺直,双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内。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动,可体内那股热流却像被点燃了,顺着经脉往双眼冲,左臂那道月牙形疤痕烫得像烙铁贴在皮肉上。
他没动,但他的眼睛在动。
黑漩越转越急,视线扫过屋内三人,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肉的绷紧都变得清晰。
他看见那把钉在梁上的刀,刀身上有细微的裂纹,裂纹里渗着一丝极淡的红光,像是血气残留。
他也看见地上那个扑空的杀手,右手小指抽了一下,似乎想摸藏在靴里的短刀。
他什么也没说,可屋里的空气变了。
矮壮的那个最先察觉不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碎裂的窗框,发出“咔”一声。
就是这一声,萧风眼神一凝,目光扫过去。
那人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一僵,手按在刀柄上却拔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他额头上冒出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也没擦。
最胖的那个咬了咬牙,低喝:“别愣着!一起上!”
话音未落,他率先扑出,双手各握一把短刃,交叉剪向萧风脖颈。
矮壮的那个也反应过来,从腰后抽出一根铁尺,横扫下盘。两面夹击,萧风没躲,他在等。
等那把短刃离脖子只剩一寸,等铁尺扫到小腿前方,他才猛然抬头。
双眼黑漩疾转,意念一动。空中两把短刃突然一顿,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接着“叮”地一声,齐齐调转方向,刃尖对准持刀之人。
胖子大惊,本能松手,两把刀“当啷”落地。矮壮的也没好到哪去,铁尺脱手飞起,砸在墙上,火星四溅。
三人全傻眼了,胖子盯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萧风,声音都变了:“这……这不是源纹……这是什么鬼东西?!”
萧风,依旧没说话,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向钉在梁上的那把刀。
黑漩未停,刀柄轻轻一震。整把刀“嗖”地拔出,悬在半空,刀尖缓缓下移,对准第一个扑床的杀手后心。
那人趴在地上,终于感觉到背后寒意,猛地抬头,正对上萧风的眼睛。
黑得像井底,深不见底。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刀缓缓移下,距离后心只剩五寸。
胖子突然吼:“撤!快撤——!”
话音未落,他翻身就往破窗奔去。矮壮的也爬起来就跑。只有地上那个伤了肩的,动作慢了一拍,刚撑起身子,头顶的刀就压了下来。
他不敢动了,胖子跳出窗外,脚还没落地,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伸手去摸,指尖沾了血。他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越来越多。
他缓缓抬头,看见屋檐下挂着一条细线,极细,几乎看不见,一头连在窗框,另一头……连在萧风右手食指上。那不是线,是玄源凝成的丝。
刚才那一瞬间,萧风用意念控刀逼人,同时以极细微的玄源抽离刀身铁气,拉出这根丝,悄无声息缠上他后颈。
只要他再动一下,丝就会收紧,割断喉管,胖子僵在原地。
矮壮的那个刚翻上窗台,也停住了。屋里,只剩下地上那人的喘息声。
萧风缓缓收回手指,玄源丝无声断裂,随风散去。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杀手,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平时问一句,那样平常: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没答,萧风也不急。他走过去,弯腰,从对方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蝎子图案,尾针朝上,背面有三个字:北渊令。
他捏着令牌,看了一眼。
然后,抬脚,轻轻踩在那人手背上。骨头发出轻微的“咯”一声。
“说。”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是……是蝎爷……他说……杀了老的,引出小的……活捉……带回去……”
“蝎爷?”萧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叫什么名字?”
“血……血蝎……北渊毒枭……您……您要是知道厉害,就放我们走……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萧风没再问。
他松开脚,直起身,把令牌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拿起扁担,轻轻放在灶台上。又把打翻的凳子扶起来,摆正。最后,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窗纸,扔进灶膛。
一切收拾停当,他回到床前,低声说:“爹,没事了,睡吧。”
萧远山一直睁着眼,听到这话,眼皮颤了颤,缓缓闭上。
萧风站在床边,没动。他的眼睛还带着黑漩动态,虽已渐弱,但没有完全消散。
屋内三人,两个卡在窗框进退不得,一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月光终于穿破云层,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玄源反噬划开的,渗着血珠。
他没擦,他知道,今晚不会就这么结束,外面有人在等。
等他松懈,等他开门,等他走出这个屋子。他不会等那么久,他要先出手。
但他不能现在动,父亲还在床上躺着,家里还是这片破屋,他得守着。
他只能等,等他们再来。或者,等他自己找到北渊去。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