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食气？先食饭吧。

餐后的碗筷在莫穷手中犹如一场实验。

温水冲洗的角度。

洗洁精的按压力度。

海绵擦拭碗沿的固定圈数。

直至他将最后一只白瓷碗沥干水分，精准地码回橱柜，整个过程竟是滴水不漏，毫无差错。

就像一条设定好程序的机械臂。

沈清弦就站在客厅中央，那身道袍在晨光里像一团未散的雾，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不催促，也不游离。

只不过这样专注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好了。”

莫穷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地方你选，客厅还是书房？”

“哪里风水好？沈道长。”

“风水？”

“公子莫非忘记了...”

“嘶...”

莫穷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想起来他这房子可是...

“好了...”

沈清弦轻轻摇头，“此地灵气稀薄如尘埃，无谓风水之说，晦物滋生或只是巧合。”

“当然...”

她还是补充道，“心神宁静之地，总归是好的。就在此处吧。”

她指的是客厅中央，阳光最盛的那片地板。

“好。”

莫穷依言盘腿坐下。

木质地板传来坚实的凉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久坐而不腿麻的角度。

“凝神，静气。”

沈清弦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清冷如故。

“忘却外物，内视己身。想象你的身体是一座空旷的殿堂，而你的意识，是殿堂中央的一缕烛火。”

莫穷闭上眼。

空旷的殿堂...

嗯...

他脑补出了烟水大学图书馆的穹顶。

烛火...

烛火？

烛火能是什么？

莫穷打了个颤，试图将这些杂念驱逐出去。

“师尊曾言，初学者引气，如盲人摸象。”

“不必刻意去寻，只需静待其来。”

沈清弦开口提示。

静待...

闻言，莫穷放缓了呼吸。

他听着她的话，试图让自己沉入那种玄妙的境界。

“......”

世界安静下来了。

他能听见窗外远处一辆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

他能闻到空气里残留酱油与葱花的香气。

他能感觉到阳光晒在眼皮上，透出的一片模糊的橘红色。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可还是沉闷，且毫无新意。

他试图捕捉那传说中的气感。

但什么都没有。

身体里只有心脏的跳动与肌肉因久坐而开始产生的微弱酸胀。

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复盘昨晚看到几支基金的季度报告，某个数据模型的构建似乎存在逻辑漏洞，如果调整参数……

好吧...

他的思绪又如脱缰的野马，在他最熟悉的领域里狂奔...

修炼这件需要依赖直觉与感受的事，正在被他以极度理性的思维方式无情地解构、分析，然后……

证伪。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修仙吧？！

“公子。”

沈清弦的声音将他从知识的海洋里拽了出来。

莫穷睁开眼，泄了口气。

阳光依旧明亮，眼前的沈清弦还是那个沈清弦，世界未曾有半分改变。

“抱歉...”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抖了抖腿，“我好像……还是不行。”

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他有些烦躁的脸。

“你的心，太满了。”她终于开口。

“满？”

“嗯。”

她伸出一根手指，却没有触碰他，只是悬停在他的胸口位置。

“这里，装满了各种东西。”

“它们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灵气是水，水无法穿透一张实心的铁板。”

“......”

莫穷第一次听到如此具象的解释。

他过去所学习到的一切知识，目的是为了将世界量化，用理性的网去捕捉市场上一切的不确定性。

只不过现在这张网本身，反倒是成了最大的阻碍。

“那我该怎么办？把它们都忘了？”莫穷苦笑，“这比让我重新考一次高数还难。”

“不必忘。”

沈清弦摇了摇头，她耐心超乎寻常。

“只是暂时，将它们拨开。修行并非否定你的过往，而是让你在那张网之外，再开辟一片天空。”

她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个他能理解的说法。

“你可见过冬日的蛛网？”她问。

莫穷一愣，点了点头。这话题跳跃得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清晨时，蛛网上会凝满露珠，颗颗分明，晶莹剔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描绘一幅画，“灵气便如那晨露，无处不在。而你的心神，便是那张网。”

“你的网，如今是满的。”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的心口位置，“上面挂满了石头、枯叶，甚至还有冰块。露珠落不上去，即便落下，也会立刻滑走。”

这个比喻，莫穷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才更感无力。

他不是无法引气入体，而是他的容器已经满了，没有留下任何空间给那些虚无缥缈的晨露。

既然修炼之事一时半会急不得，沈清弦便也不再强求。她看着莫穷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态，清冷的声线放缓了些：“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心神耗损过甚，需得好生休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欲速，则不达。”

莫穷如蒙大赦，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摊开手：“遵命，沈道长。”

他没再坚持，转身走向沙发，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阖上眼，像是要补上凌晨被自己挥霍掉的睡眠。

客厅恢复了安静。

阳光在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光斑的边缘从锋利变得柔和。

沈清弦回到那光束之下上，盘膝坐下。

她阖上双眼，呼吸变得绵长而微不可闻。

周遭稀薄的灵气，像被无形的引力牵引，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她聚拢，再被吸纳入体。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清弦从入定中缓缓醒转，那一缕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在体内游走一周后，她睁开了眼。

阳光已不再是清晨时的斜射，而客厅里亦是空无一人。

沙发上那个本该躺着的人，不见了踪影。

门是关着的...窗也是...

他去了哪里？

咔哒。

玄关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沈清弦身形绷紧。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侧身，右手向着墙边靠着的佩剑探去。

门开了。

正午的阳光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提着几个购物袋的高大身影。

那人逆着光，面容模糊。

但好在那身形轮廓，沈清弦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莫穷。

她探出的手停在半空，方才紧握的手缓缓舒展开。

“哟，醒了？”

莫穷提着东西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客厅的光线又恢复了原样。

他看着沈清弦僵直的姿态。

她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腿交叠，素白的长袍下摆在身前铺开一个完美的圆弧，悬停在空中的手，虽皓腕凝霜，去更衬得姿态有几分诡异的仪式感。

他不解地挑了挑眉，“仙子这是在？”

“无形剑气？隔空取物？”

沈清弦默默地收回手，宽大的云袖顺势垂落，遮住了那截修长的手，也藏起了她因久坐而微微蜷起，尚未完全舒展的脚踝。

“清弦不是仙子。”

她只是道了这样一句，而后才抬起眼睫，视线落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点初醒的空灵，“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三刻。”

莫穷看了眼手机，“换算一下，就是中午十二点半。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个购物袋。

沈清弦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莫穷从里面拿出食材，余光瞥见她依旧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

午后的光线从她身侧斜斜地照过来，在她苍白细腻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浅灰。

若非胸口处衣料有几乎不可察的起伏，他几乎要以为她又入定了。

他想了想，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问道：“说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

他转向她，神情认真了起来：“都说修仙无岁月，我看你打坐一次就是好几个时辰。这还只是练气期，想必以后会更久。”

“可你先前不是说，只有筑基期才能真正辟谷，不食人间烟火吗？”

“那……这中间的阶段，吃饭问题该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很符合莫穷的逻辑。

沈清弦看着他，似乎在斟酌，如何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师尊说过，练气亦有九层，层层不同。”

她缓缓开口，“待到练气五层时，体内气脉可贯通五十余处。届时，便不必完全依赖五谷杂粮。”

“气脉贯通后，修士便能更高效地吐纳天地灵气。”

“吸一口气，灵气入体，经由这五十条气脉运转周天，便可滋养脏腑，充盈四肢。”

“虽不及辟谷那般彻底，但十天半月不进食，亦无大碍。”

她顿了顿，用了一个更形象的说法：“此便为我早上所说之...‘食气’。”

“食气……”

莫穷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混杂着向往。

“那这气有味道吗？比如说白天是甜的，晚上是咸的？”

“......无色无味。”沈清弦沉吟道。

“......”

将这个遥远的目标打包存入大脑的待办事项，莫穷指了指餐桌上的购物袋。

“那我们还是继续‘食饭’吧。”

“我买了菜，中午给你做点好吃的。”

他卷起袖子，走向厨房，动作间带着一种从容的熟练感。

沈清弦也跟着起身。

不过或许是盘坐太久，她起身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

因为长时间的盘坐，白皙的脚背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来自另一只脚踝的压痕，此刻正缓慢地消退。

她双腿落地，便有一股细密的麻痒感从足底窜起，沿着小腿攀升。让她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足弓，莹白的足趾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忍耐着血液重新奔流带来的不适。

此界灵气...当真稀薄无比！

沈清弦心中暗啐一声，可还是赤足跟了过去，安静地站在吧台外，像一个好奇的学生，看着莫穷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青翠欲滴的西蓝花，饱满的番茄，一块纹理漂亮的五花肉，一根大青椒、还有一盒豆腐。

“这是西蓝花。”

“这是番茄，又叫西红柿。”

“这是青椒。”

“至于剩下的这两个，你应该不陌生。”

“而这个，叫煤气灶。”

莫穷拍了拍灶台，拧开旋钮，让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猛地蹿起。

在灶头稳定地燃烧。

沈清弦的瞳孔里映出那团火焰，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平静地评价：“凡火，热而不纯，杂质甚多。”

“说得对。”

莫穷笑了笑，将一口铁锅稳稳地放在灶上，“不过，它不是用来炼丹的，是用来把生肉变熟的。”

“可杂质多，也不影响她炒出来的菜香啊。”

“对了，你们梦泽天界的灵火，能炒出肉香吗？”

一边好奇道，莫穷一边将切好的五花肉片滑入锅中。

让那高温的油立刻发出滋啦声响，使得肉香猛地炸开，弥漫在空气里。

沈清弦的鼻翼微动动。

这股焦香霸道而直接，与她记忆中用文火慢煨师尊带回来的灵兽肉之清雅香气截然不同，但同样勾人食欲。

倒是与昨晚的羊肉串十分相像。

“这个...”

莫穷又指向旁边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盒子，“则是微波炉。它不生火，但能让食物变热。”

他将西蓝花装进玻璃碗中盖上碟子放了进去，按下按钮。

“叮——！”

盒子内部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盘子开始匀速旋转。

“这是何意？”

莫穷桀桀一笑。

“这是邪修的做饭方法。”

“......盯~(个_个)”

沈清弦盯着他，沉默不语，只是道：“公子莫非觉得清弦是那...那不问世事的山中野人？”

难道不是吗？

莫穷心中吐槽一句。

“微波炉的原理和你之前用灵力蒸发头发差不多，不过他是以电作为能源就像灵力一样，就是...”

“呃......其理，非火，非电，而是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波’，令食物内里的水汽自行震荡、发热。无根之火，凭空而生。”

“我将西蓝花直接放入其中，便是以西蓝花自身水汽蒸熟自身，比水煮方便多了，还有营养，可谓是原汤化原食。”

沈清弦的目光在那旋转的托盘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以雷法之力催动？在唤之以‘波’...此界能人倒是甚多。”

“算是吧。”莫穷敷衍着，手上的活计却没停。他将焯好水的西蓝花与肉片一同翻炒，酱油和蒜末在锅中碰撞出更浓郁的香气。

最后，他指着角落里一个圆滚滚的电器：“那个是电饭煲，专门用来煮米饭。把米和水按比例放进去，半个时辰后，它自己就能煮熟，比你用灵力控制火候简单多了。”

沈清弦闻言，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此界雷法倒是妙。”

莫穷手一顿，差点笑出声。

接下来的时间，厨房成了莫穷的个人秀场。

他颠勺的动作干脆利落，锅身在火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酱油、料酒、香料，依次加入，每一种都让锅内的香气发生一次新的裂变。

随即将炒好的菜盛入盘中，又做了个番茄豆腐鸡蛋汤。

三两下的功夫...

番茄豆腐鸡蛋汤、回锅肉、微波炉西蓝花。

两菜一汤便如此准备妥当。

沈清弦就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

她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在为气感而苦恼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掌控全局的将军。

火焰的大小，调料的多少，时间的把握，一切都精确无比。

或许...

带这个男人修仙反而是耽误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