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阴差阳错

窗外的雨势似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

反而将世界笼罩在一种湿润的失焦感中。

莫穷立在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一道凝结的水雾。

随手写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字。

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变得格外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数着玻璃上滑落的雨痕,第一滴,第二滴……直

到第三十七滴雨水在窗框处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死党发来的简讯,短短一行字:“别忘了今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侧过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精致的衣架,落在紧闭的试衣间门帘上。

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像是某种在他心尖上轻轻搔刮的羽毛。

他迅速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强行按回那场不知疲倦的夜雨中。

......

试衣间内,暖黄的灯光将空间切割成一个私密的茧。

面对着那件结构精巧的现代内衣,沈清弦眼中的困惑如同面对一道未解的残符。

“小姐,”店员小姐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绒布帘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柔与耐心,“背后的挂钩如果您不方便,可以先在身前扣好,再转过去……对,像扣上一枚玉锁那样。”

“肩带可以调节,直到您感觉肩膀被温柔地托住。”

沈清弦的脸颊依旧发烫,可却在最初的笨拙后,寻到了那一点微妙的窍门。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尘埃落定。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动了动肩膀。

与那件全靠系带束缚的心衣截然不同,这薄如蝉翼的面料...居然就能如此巧妙地贴合身形?

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让沈清弦下意识地挺起胸脯。

让镜中的少女...

身姿似乎比往日更加挺拔了几分,带着一种新生的舒展。

微微颔首,沈清弦依次试穿了店员为她挑选的几套衣服。

最终选定了两套最舒适的尺码和款式...

随后便重新换回了那套宽大的卫衣与裤子...

说实在的,比起新衣,原本凑合能穿的旧衣倒是让沈清弦有些不太适应...

由奢入俭难,原来身体的感知比道心更加诚实。

而且……

这又要让他破费了。

沈清弦轻轻叹了口气,手放在绒布帘上。

或许是思绪太沉,又或许是外面的光线比这小小的茧房更为昏暗。

她拉开帘子的动作急促了些,一步跨出——

“唔!”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带着香气的惊呼。

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沈清弦只觉得额头撞上了一个单薄却柔软的肩膀,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被她撞到的人也正蹙着眉,抬手揉着肩膀。

四目相对。

映入沈清弦眼帘的,是一张明艳得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脸庞。

那女孩看起来年纪很轻,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大的黑框眼镜,却遮不住眼底流转的灵气。

她妆容精致,连鬓角的碎发都像是被精心打理过,整个人像是一件昂贵的瓷器。

好精致的人儿...

沈清弦在心中默默惊叹,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息。

而此时,露霖也在看着沈清弦。

眼前这个略显娇小的女孩并未施粉黛,湿漉漉的墨发简单挽起,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卫衣,裤脚也有些长,显得整个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但这并不显得邋遢。

相反,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让这身廉价的衣物都染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韵味。

而且……

露霖的目光在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上停留了一秒。

她总觉得对方身上这套衣服,总给她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款式或颜色,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还有那股萦绕在女孩身侧的味道。

不是香水,而是一种混合了雨水气息和某种男士洗发水的清冽味道。

是让她心脏莫名紧缩的味道。

“不好意思……”压下心中的思绪,露霖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下意识鞠躬抱歉道,“我有些走神,没注意到你要出来。”

“没关系,我也没注意到外面有人。”

看着对方连连鞠躬道歉的诚恳模样,沈清弦一下有些不自在。

“没关系,”她声音放缓,“我也没看路。”

“露女士...”

一旁的店员小姐显然对露霖极为熟稔,她换上了一副更为殷切的笑容迎了上来,“露霖女士,这些是您挑好要试的衣服吗?”

她指了指露霖臂弯里搭着的那几条色彩明丽的长裙。

露霖收回打量沈清弦的目光,对店员点了点头,柔柔道:“嗯,这几件一起试。”

说完,她便抱着衣服,转身走进试衣间,将帘子拉上,和沈清弦又道了几声抱歉后,便隔绝内外。

沈清弦并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她正跟着店员身后,快步走向那个一直在等待的身影。

而试衣间内,露霖背靠着镜子,眉头却越锁越紧。

刚才那个女孩身上的气息……

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无谓的思绪抛开。

可就在她手刚刚摸上扣子的时候...

外面隐约传来了对话声。

一个熟悉的男声,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这些都是吗?好,那一起算。”

低沉,平稳...

带着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

是他?

那个声音……绝对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几乎是一把拉开试衣间的帘子,目光急切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滴~支付成功。”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可收银台前,只站着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笑着接过收银员递来的小票。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没有莫穷。

只有店门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仿佛刚才那一声,不过是她过度思念而在脑海中投射出的幻听。

“怎么了?露女士?”

一旁的店员小姐被她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脸上带着不解。

露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从店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凉风,吹在身上,让她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她看着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提着袋子离开,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失落。

“什么嘛...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什么什么?”店员小姐不解。

“没什么……”收回目光,露霖的声音恢复了软糯,可却是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疏离,“是我听错了。”

“对了,把我今天试过的那些衣服...”

她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琳琅满目的衣裙,“全部包起来吧。”

“全……全部吗?!”

店员小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露女士今天确实在店里逛了很久,试了一天的衣服,但那几乎是店里当季大半的精品款式啊!

如果全部买下…

那是一笔足以让她这个月的业绩冲到榜首的惊人数字!

“嗯,全部。”露霖确认道,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接着拿出手机递了过去。

店员小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双手接过卡片,脸上笑容都显僵硬:

“好……好的!露女士,请您稍等,我马上为您办理!”

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看着露霖转身走向休息区等待的冷漠背影。

店员心里暗暗咋舌。

这位平时虽然消费大方,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

“......”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店员们忙碌地整理、包装她那些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照镜子的新衣服,可露霖心里却没有半分购物的喜悦。

只有一种用物质堆砌起来的虚幻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神有些空洞。

刚才…

真的听错了吗?

......

这世上总有些投资...

远超预算,却让人心甘情愿。

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烟水的轮廓。

服装店门口,莫穷两只手被印着奢侈品Logo的硬质纸袋占满,沉甸甸地往下坠,勒得他心坎发慌。

身旁,沈清弦正举着一把店里作为赠品的长柄雨伞,她走得很小心,专注地避开脚下那些积聚的小小水洼,似乎生怕泥点溅到新鞋上。

“谢谢二位!欢迎下次光临!”

店员小姐站在店门口,笑容比店内的灯光还要璀璨几分,对着他们的背影热情洋溢地挥手。

莫穷嘴角抽动一下。

脑海中回放出自己的余额...

他感觉自己提着的不是衣服,而是被抽走的血肉。

肉疼。

是真真切切的肉疼。

虽然早有准备,但方才短信‘滴’的那一声,还是让他耳朵嗡嗡。

不过在他下意识地瞥向身旁...

沈清弦正微微蹙着眉,全神贯注于脚下的水路,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撑着伞的手臂有些僵硬,显然还不习惯为他人打伞。

但那倾斜的角度却固执地维持着。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跟在他身边。

她换下了那身不合时宜的旧道袍,穿上了这个世界的新衣,举止间仍带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生涩,却终于不再像昨晚那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莫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个弧度。

他轻轻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清凉空气,目光从沈清弦身上移开,望向眼前被雨幕笼罩的繁华都市。

看来……

光靠以前的积蓄和偶尔的散活儿,是远远不够了。

得想办法,正经努力地赚钱了。

不然,

这门客,恐怕是真的要养不起了。

这仙...

也是要修不起了。

......

二人回到那间不算宽敞...

却暂时被称为‘主公与门客大本营’的方寸天地。

沈清弦收拢了骨伞,立于玄关的门槛内外。

雨意,终究是浸染了她。

打湿了她的发梢,让几缕湿发黏在雪白的颈侧和脸颊上。

她弯下腰,先脱下了那双崭新的白色软底鞋,一丝不苟地将鞋尖朝外,整齐地摆放在门边。

只不过还是有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颊边的湿发滑落,经过小巧的下颌,悬挂欲坠,最终滴落在那鞋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宛若是在嘲弄其的无力。

沈清弦眼中闪过抹心疼,但随即便又感受到哪玄关的地砖带着雨后的凉意,透过有些湿滑的袜子渗了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莫穷放在那里的换鞋凳,接着伸出手,轻轻褪下了那双被雨水濡湿的白色短袜。

棉料因湿气而紧附,褪下时带着微凉而绵密的阻力。

可好在当最后一寸织物脱离后,还是让那双仿佛用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足呈现在空气里。

其形之美,不似凡胎。

倒像是昆明山巅被千年冰雪供养的一捧新玉,初初脱去石璞。

足弓的线条优美地向上收拢,足踝纤细得仿佛一握即碎,几缕淡青色的脉络于莹白肤下隐现,如山水画中晕染开的远黛。

许是因踩过微凉的地砖,十枚趾珠微微蜷起,透着一层因寒意而起的淡淡粉色。

沈清弦站起身,将袜子叠握在手中。

熟练地从一旁抽出几张白纸。

她并未在意一旁尚有旁人。

仿佛这方寸之地只是她一人的修行道场。

她将拭脚的软纸叠好,而后,足跟微抬,足尖向后,就这么对着莫穷的方向,毫无防备地翘起。

动作不见半分忸怩,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可只是这一个动作,便将她那不轻易示人的足底,完全展露在了莫穷的视野中。

不同于足背的清冷莹白,足底的肌肤是温润的奶白色,在足跟与前掌处,透着一层健康而柔软的淡粉,像是被牛乳浸泡过的桃花。

皮肤的纹理细腻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光下,才能勉强捕捉到那细如蚕丝的肌理。

莫穷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看着她从清癯的脚踝开始,用纸巾一寸寸拭去水痕,直至每一根趾缝的深处,都恢复了初的洁净与干爽。

整个过程自然而安静,却让莫穷的视线无法移开,牢牢地胶着在那片莹白与温粉之上。

而似乎察觉到了他那过于专注的目光,一股陌生的热意从沈清弦颈后升起,迅速蔓延至耳廓。

她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带着一丝询问,无声地扫向莫穷。

被那清冽的视线捕捉个正着,莫穷猛地回神,脸上浮起讪讪的笑容,连忙移开目光,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全都堆在玄关角落,仿佛在掩饰刚才的失态。

“咳……东西先放这儿。”

沈清弦不言,只是将眸光静静垂下。

而后从手旁的购物袋中...

掏出莫穷为她买下的那双粉红色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