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此速度，恐怕已与师尊全力御剑飞行之时，相差无几！

风先到了。

那是被庞然大物推挤开的气流，夹杂着城市特有的尘埃与铁锈气味，猛烈地扑向站台。

紧接着，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场被规划好的低频潮汐。

19号线。

烟水市现代文明的新动脉。

银白色的车身在夕阳的余晖中切割空气，窗格里闪烁的冷光连成一线，呼啸着从高架桥上掠过。

而若将此景置于千百年前的宣纸之上，这必是画师笔下最不可理喻的梦魇。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不食草料亦不饮清泉，却拥有比最神骏的千里马更坚硬的骨骼、比最狂暴的妖兽更恒定的吐息。

在古人的认知里，这就叫作...

以此身凡铁，僭越神明。

“别怕。”

莫穷的声音在逐渐远去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单薄，他下意识地向她那侧偏了偏身子，挡住卷起的残风，“那不是活物，也不是哪位大能的坐骑……”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

“呃……好吧，若论功能，倒也确实算得上是‘坐骑’。”

莫穷仔细一想。

载人，能跑，除了不吃草，确实没什么分别。

打了个激灵，莫穷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奇怪的修辞甩出脑海，重新组织起语言逻辑：

“那个叫‘地铁’。简单来说，就是在地下...”

“偶尔也在天上挖好的固定轨道上，昼夜不停奔跑的公共马车。”

“公共……马车？”

沈清弦脸上的警惕缓缓褪去，她回味着那转瞬即逝的银白身影和残留的轰鸣。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造物。

没有灵力的波动，只有纯粹冰冷的机械美感。

“此物……竟有如此迅捷？”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恍惚，“依清弦观之，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速度，恐怕已与家师全力御剑之时，相差无几。”

“？！”

莫穷脸上亦是闪过震惊。

这那方世界的筑基修士，原来是这种超音速的规格吗？

不是，那你这个练气九层巅峰半步大圆满的家伙怎么那么弱？！

不对...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莫穷努力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

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一条由钢铁铸造的长蛇。”

“它不认主，没有脾气，只要几枚钱币，即便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也能安稳地坐在它的腹中，穿梭于城市之间。”

沈清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仰起头，视线沿着高架桥复杂的线条游走，最终落在巨大的水泥立柱上。

“无需畜力，亦无灵力流转，仅凭凡俗工匠的技艺，便能驱动如此巨物，载众生奔行如风……”

“无需畜力，无需灵力，仅凭凡俗技艺，便能驱动如此庞然巨物，承载众多生灵，于此奔行如风……”

她沉默了片刻。

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凡人之力……竟是至斯？”

莫穷看着她那副被现代工业文明结晶彻底镇住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微妙自豪感。

“凡人之力虽然单一个体与你们修仙者比起来或许弱小，”莫穷顺着她的话，带着点自豪感说道，“但当我们把智慧和力量汇聚在一起，凭借头脑和协作，确实能创造出许多……”

“鬼斧神工？”

沈清弦接过了话茬，眸子里映着街上的华彩。

但她的好奇心显然没有被完全满足，她指着头顶横跨街道的高架桥，眉头微蹙，开启了新一轮的追问：

“既然它名为‘地铁’，意指大地之下的铁器，可为何……”

她伸手指向那横跨街道上方的城市高架桥，“……部分轨道却修筑在这‘天上’之路？此非名不副实？”

莫穷：“呃，这个……有在地下跑的，也有在地上和高架上跑的，都统一叫地铁，主要是为了区分……”

“毕竟这有关烟水市的地理环境...”

“清弦亦不解...”可他话还没说完，沈清弦的第二个问题又来了：“驱动如此庞然巨物奔行如风的‘动力’，究竟为何物？”

“非灵非畜，难是…地火？抽取了地脉之火？”

“还是来源于大日之光？星辰之力？”

她脑洞大开，提出的猜测一个比一个玄幻。

莫穷感觉自己的脑门开始冒汗了。

“不是地火，也不是地脉……是‘电’，一种……嗯，一种能量，通过架设的线路传递过来……”

“电？可是天雷之力？”

沈清弦立刻联想到了最接近的自然现象，眼神一亮，“凡人竟能驾驭天雷？！以此驱策钢铁巨兽？！莫不是以天雷幻鞭，抽打其身？”

她越问越兴奋，整个人几乎要贴到莫穷身上。

“差不多…但也不完全是……哎呀，这个解释起来很复杂……”

莫穷感觉自己快要词穷了，知识储备正在告急。

“那这‘雷力’从何而来？如何储存？又如何精准控制，使其稳定驱动，而非爆裂伤人？还有这轨道材质，承受如此巨力与速度，竟不崩裂？这钢铁车身的联结之处……”

沈清弦的问题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一个接着一个，眼神专注，完全是要与莫穷进行学术探讨的架势。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一个满头大汗比划着手势的现代青年，和一个满口文言文、如同从画卷里走出来的绝色少女，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拍什么穿越剧的现场。

眼看沈清弦有当街坐下论道的趋势，莫穷终于败下阵来。

周围的人群都投来好奇和忍俊不禁的目光。

更有甚者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听着这跨越次元的对话。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做出了一个面对往昔闹脾气的露霖如出一辙的本能动作。

手掌向下，轻轻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触感微凉，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沈清弦的声音戛然而止。

喧嚣的街道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没有挣扎，只是愣愣地看着两人相接的地方。

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那原本白皙如雪的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比晚霞还要醉人的薄红。

莫穷没注意到，语气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停！打住！沈仙子！”

“这些问题太深奥了，我们买完东西回家，我拿说明书给你看行不行……”

他几乎是半推半请地，便拉着总算暂时闭上嘴的沈清弦，加快脚步，朝着不远处那象征着解脱的商业街走去。

......

虽然此地乃是老城区。

但近年来也有了不少发展，此地更是因即将在这几年举办的亚运会而新建了不少商业街...

这里便是其中一条。

莫穷拉着沈清弦，像两条游鱼，一头扎进了这片光怪陆离的喧嚣里。

最终径直踏入一座名为‘鞋店’的玻璃岛屿前。

明亮的射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以及陈列架上琳琅满目、设计各异的鞋款，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几名穿着统一制服、妆容精致的导购小姐立刻带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欢迎光临！先生小姐，有什么可以帮您……”

莫穷还沉浸在刚才被‘十万个为什么’支配的恐惧中，此刻只想图个清静，连忙摆手，语气带着点疲惫：

“不用不用，谢谢，我们自己随便看看就好。”

导购们训练有素地微笑着退开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跟随着这对组合。

一个神色匆匆、穿着普通，除了帅外似乎一无是处的年轻男子...

却带着一个容颜绝丽、气质独特却赤脚趿拉着不合时宜男士拖鞋的女孩，这画面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打发走导购，莫穷松了口气，这才转向沈清弦，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些琳琅满目的鞋架：“去吧，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随便挑。”

然而，沈清弦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视线并没有投向那些精美的鞋履，而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

“怎么了？”

莫穷有些奇怪，以为她是担心价格问题。

可随即想起自己作为‘主公’的身份，立刻挺了挺腰板，展现出足够的豪迈与可靠，压低声音道：

“放心去看吧，真不用替我省钱，我还不差这点。”

他银行卡里的余额支撑这次购物应该是绰绰有余。

沈清弦依旧沉默。

她的目光顺着两人相连的地方，缓缓下移。

莫穷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赫然发现...

他的右手，正紧紧扣在她纤细的左手手腕上。

方才从街上一路匆忙走进来，他竟一直忘了松开！

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肌肤触感微凉而细腻，在他掌心的存在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咳！”

“呃……那什么，快去吧！挑你喜欢的就行！”

松开手，莫穷故作自然地挥了挥手，将目光转向旁边的鞋架，假装在研究款式。

而在他松手后，沈清弦也极其自然地收回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接着才抬起脚步，走向那些陈列着各式鞋子的货架，开始认真地审视起来。

不远处，几位导购小姐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着笑意，低声窃语。

“瞧见没？刚才还拉着小手呢，转眼就‘自己看看’了？”

“肯定是小情侣闹别扭了呗，不过那男生挺迁就的，你看他那样子，嘴上说着随便看，眼神可没离开过那姑娘。”

“就是，那姑娘长得真跟仙女似的，就是这穿搭……挺别致哈...”

她们低声聊着。

可却见那原本背对着她们、似乎在研究男鞋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头，一道平静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疏离，以及一种别样的压迫感...

让三人顷刻噤声，讪讪地笑了笑。

各自散开去做整理货架的样子，不敢再多看多言。

世界再次清净了。

莫穷这才收回视线，心里有些无奈这些过于热心的关注。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正准备去看看沈清弦，开口问她有没有看到合眼的，却忽然感觉到衣角传来一阵极轻的拉扯感。

很轻，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勾住。

他低头，只见沈清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正微微仰头看着他。

她另一只手则指着不远处。

“莫穷...”

她声音依旧清浅，带着询问的意味，“此履……如何？”

那是一双白色的软底板鞋。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夸张的LOGO，只有流畅的线条和细腻的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干净，纯粹，一如她本人。

莫穷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她会对着那些镶满水钻的款式发愁，没想到她一眼就选中了这双最素净的。

不过倒也十分契合她本人的气质。

莫穷走上前几步，拿过鞋子看了看，材质和做工都属上乘，价格也并没有太贵，比他预想中的要便宜不少。

“眼光不错...”

他点点头，由衷赞了一句，“很适合你。要试试尺码吗？”

沈清弦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还停留在那双鞋上，似乎在研究这凡俗之物为何能做得如此精巧。

不过也不是说买就买...

就比如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莫穷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沈清弦那双踩在拖鞋中的双脚。

他快速打量了一番，心里飞速对比起来。

他前女友露霖穿37...

沈清弦比她矮上小半个头，骨架纤细...

目测……大概是在36或者35左右？

保险起见，先拿36试试。

决心既定，他不再犹豫，招手唤来刚才那位导购，指着手中的鞋子，语气不禁带上了肃穆：

“这双鞋，36码，麻烦拿一双新的。”

导购微笑着应下，正准备转身去取货，莫穷却再次开口，话锋陡然一转，暗藏机锋道：

“另外，这价格……我看标签是899？”

“我看门口海报写着店庆，是不是该有个折扣？而且光买鞋也不行，搭几双棉袜，凑个整？”

坏了...

碰上硬茬子了。

“先生...”导购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上了职业性的为难：“先生，我们这是明码实价，品质您也看到了……”

“而且袜子是单独销...”

嘿...

居然还是高手。

“我知道品质不错，不然也不会看中。”莫穷直接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催促，“我是诚心要买。”

“这样，鞋子打个折，我再买六双袜子，一起打个折。”

“合适的话我现在就付款。”

“先生...这是不是太为难...而且您看您女朋友也在现场...”导购下意识道，正想以年轻人最为注重的面子去限制莫穷...

可没想到...

那个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少女，脸上似乎没有一点波澜，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她的小男友在此唇枪舌剑的砍价，那目光看上去就饱含爱意！

可恶...

这对小情侣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是出来特意喂他们吃狗粮的吗？！

导购眼中燃起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