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威逼利诱

华灯初上,庆合堂里药香弥漫开来,氤氲着灯火通明的厅堂。

叶昭与顾呈阳相对而坐,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们二人,面前是铺满了一整桌的精致药膳,一缕缕热气升腾。

不该发生的也已经发生了,她索性不再刻意隐瞒,揭去面纱,以素颜示人。

好在顾呈阳的目光并未在她脸上多做停留,过了一会儿,叶昭才渐渐适应。

“这都是些粗茶淡饭,侯爷莫要嫌弃。”叶昭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二人短暂的几次交流要么充斥着试探,要么就是你来我往的交手,尽是算计。

见她褪去寻常的伪装,顾呈阳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不再显得凌厉而精明。

他原本准备好了威逼利诱的话语,一时间竟无从着手。

环顾四周,庆合堂内的陈列摆设清淡高雅,烛火摇曳映衬着窗棂的倒影,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恬静自在,与京都城的喧嚣全然不同。

顾呈阳不想破坏这难得的片刻安宁,干脆提起筷箸,专心地大快朵颐。

见状,满是防备的叶昭先是愣了愣,随后立定心神,也动起了筷子。

这简直是兵荒马乱的一天,对体力和精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饭菜入口,叶昭才真切地感受到身体几近疯狂的饥饿感。

这些菜色又都是王掌柜按照她的喜好准备,叶昭很快就狼吞虎咽起来。

顾呈阳不得不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奇特的画面,这张脸有多面若桃花,她的吃相就有多惨不忍睹。

如果说方才还多多少少有些局促和尴尬,顷刻间都已烟消云散。

“陛下有意为我赐婚。”顾呈阳冷不丁开口。

“什么?”叶昭从碗中昂起脑袋,恍惚着确认。

“宁国公嫡女江书悦。”他平静说道。

宁国公江淮是大晟股肱之臣,朝中声望颇高,与国公府联姻只能是锦上添花。

“听闻江家小姐才貌双全,给侯爷道喜。”她努力表现得真诚自然。

“江淮是太子的授业恩师,这门亲事是太子向陛下举荐。”顾呈阳抿了口茶。

叶昭知晓顾呈阳与靖王相交匪浅,以定远侯的权势,被太子忌惮也很正常。

这样看来,太子一党极有可能是想将这个高门嫡女安插在顾呈阳身边,监视侯府的一举一动。

重点是,顾呈阳告诉自己这些做什么?

叶昭心中凛然,赶忙放下碗筷,飞快思索着如何应对。

“我想让你扮演定远侯夫人,条件你来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不不不......”叶昭连忙摆手,惊得差点站起身来,“侯爷实在太抬举我了,我真的不行。”

“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顾呈阳语气平和,却气势凌人。

“真不是这个意思,”叶昭委屈而坦诚,“又是太子、又是国公府......侯爷,您可别为难我了。”

“你平日里结识的皇亲贵胄还少吗?”他不疾不徐,看了她一眼。

“往日里只是替他们办事,可真要和这些人打交道......”叶昭神情慌乱。

“我看未必,”顾呈阳眸色微冷,“长公主之所以会调近卫亲兵供你差遣,不正是因为你将李源的把柄交予她?”

堂堂京都府尹可任由自己摆布,这样的诱惑很难让人拒绝。

长公主或许确有不示于人前的善心,但真正触动她的只会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清尘坊屹立多年,凭借的是什么还需要本侯继续说下去吗?”他淡然开口。

凭借的是什么?是她的洞察人心、曲意逢迎,还是她深谙这些人的贪婪?

闻言,叶昭淡去手足无措的惶恐之态,神色恢复清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从前的招数对顾呈阳显然完全不起作用,话说到这个份上,索性开诚布公。

“在你们眼里,可能权势比一切都重要,日日都想着如何尔虞我诈,可我不想被卷进去,更不想连累其他人。”

林晚、小唐、年掌柜、王掌柜......他们每一个都是她的家人。

“你有的选吗?”顾呈阳冷峻开口。

“我说过的话作数,”叶昭眼神不躲不闪,“侯爷大可以试试。”

望着她双眼中的坚定,顾呈阳不疑有他,这个看上去清婉可人的少女,蕴藏着远超过她外表展现出的力量。

“我相信你,”顾呈阳点点头,“或许你可以做到。”

叶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只觉得他另有企图。

“只不过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他认真地盯着她,“你应该已经发现了,现在要抽身已经为时已晚,你注定需要选择一方。”

他这话精准地击中叶昭,她一贯平静的神情出现明显的波动。

随着清尘坊的买卖越做越大,她掌握的秘辛、交手的贵人越来越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隐患。

李钰的事情是顾呈阳给她的试炼,但也是个提醒。

没了他,还会有王钰、张钰;她碰巧救了周婆婆,还会有赵婆婆、李婆婆......

而若是现在就关了清尘坊,更会引人猜忌,平白招惹祸端。

殊途同归,这条路无论怎么选都免不了沾染前朝后宫的恩怨是非。

“难为侯爷设想的如此万全。”叶昭出言不免有些忿忿。

她实在是许久没有遇到这种进退不得的情况,仿佛每一步都被顾呈阳计算在内,偏偏逃不脱、躲不掉。

“本侯不能承诺你太多,”顾呈阳字字铿锵,“但是专心为我做事,定会保你和你坊内众人周全。”

叶昭望着那双内藏星辰的眼眸,竟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

她赶忙回过神,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分明眼前这个男人绝对比自己遇到过的任何人都要棘手。

顾呈阳并未继续逗留,趁她还在权衡犹豫之际转身离席。

蓦然间,他想起叶昭“不伤害无辜”的慷慨陈词,言犹在耳。

“至于你的底线,”顾呈阳顿了顿,“可以保留。”

走之前,他在桌上丢下厚厚一整摞银票,一个足以让叶昭咋舌的价码。

叶昭瞥了眼他消失的背影,已然抄起桌上的银票,双眼发亮地开始清点数目。

“底线?我还有底线的吗?”她喃喃自语,很快就抛诸脑后。

——

夜半时分,叶昭半坐着守在林晚床榻旁,昏昏欲睡。

“师父,”林晚虚弱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她声音不大,却让叶昭猛地惊醒过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双眼充斥着阴冷的杀意,随后瞬间散去。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叶昭温和而关切。

“我没事,睡了一觉好多了。”林晚宽慰道。

原本约定好了交换身份,给叶昭争取足够的时间求援。

按照原定计划,等长公主的近卫队靠近,自然能将李钰雇佣的黑衣人逼出来,既能捉住那些歹人,林晚也不会有危险。

可她实在是不齿李钰的行径,终究没能忍得住,这才提前动了手。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身上都只是些皮外伤,未伤及肺腑,昏迷也只是太过疲惫所致。

“林晚,我警告你,要是下次还这么不要命,你就......”叶昭严肃威胁。

“师父放心,我以后一定再也不会了!”林晚赶忙打断,报以乞求示好的笑意。

叶昭看她伤痕累累的样子,心疼都来不及,实在不忍心多做责备。

“师父,我现在没事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林晚作势要起身下地。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清茗轩之中,叶昭预先定下等到事情了结,她们就先去别处躲过风声。

“那个,计划有变,”叶昭磕磕绊绊说道,“你先好好休养。”

林晚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师父素来说一不二,极少有临时变动。

叶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尤其不想让他们担心这背后的各种暗流涌动,于是直接指了指桌上的那一沓银票。

“我接了一笔大买卖!”她坚定地看了眼林晚。

这个眼神林晚可太熟悉了,看来这单生意的酬金定然不菲。

见状,她反倒定下心来躺了回去,闭上眼安心地歇息下来。

叶昭替她掖了掖被角,神情却难掩凝重。

“顾呈阳,我可都指望你了!”她托着腮忧心忡忡地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