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仑山到帕米尔高原,在地图上是几百公里的直线距离。但在XJ这种地方,直线距离毫无意义——你要翻越雪山,穿过河谷,绕开无人区。王阿达西把陆地巡洋舰开得几乎要飞起来,发动机的咆哮在盘山公路上回荡,轮胎不时在急弯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快也要五个小时。”他看着导航,脸色难看,“而且那是在天气好的情况下。帕米尔那边刚刚传来暴风雪预警,能见度可能低于五十米。”
“热娜他们撑不了那么久。”我盯着通讯设备屏幕,上面显示着热娜和林思远的生命体征数据——心跳过快,体温偏低,显然是处于高度紧张和寒冷环境中,“护戈者联盟的救援队被暴风雪困住,六个小时是最乐观的估计。”
王阿达西猛打方向盘,避开路面上一块滚落的岩石:“那就只能硬闯了。妈的,老子开了二十年车,什么天气没见过。”
话虽如此,但我能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这不是普通的恶劣天气,是帕米尔高原的暴风雪,是能把卡车掀翻的“风刀子”。
我闭上眼睛,尝试联系老爷子。自从镜湖之后,我就感觉到与他的精神连接变强了——不是通讯设备那种连接,是更直接的、守护者血脉之间的共鸣。
“老爷子。”我在心中呼唤,“我们需要帮助。”
几秒钟的寂静后,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我在听。”
“热娜和林思远在慕士塔格峰遇险,引路者雇佣的清道夫正在追杀他们。我们需要快速抵达的路线,或者……某种能缩短距离的方法。”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他在思考,那种思考带来的精神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昆仑与帕米尔之间,有一条古道。”他终于开口,“不是现代公路,是古代商队使用的‘密道’。那条路要穿越昆仑山腹地,从一条地下暗河通过,出口就在慕士塔格峰西麓。但那条路……”
“但什么?”
“但已经有七十年没人走过了。”老爷子说,“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1951年,一支科考队试图通过,只回来了一个人,而且疯了。他说暗河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雪山。五个小时太长了,热娜他们可能撑不到那时候。而这条古道……虽然危险,但老爷子说能缩短至少三个小时的路程。
“把路线图给我。”我说。
“聂小戈,你确定吗?”老爷子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你的心镜虽然修复了,但刚才净化金轮消耗巨大。那条古道……需要时刻保持心镜开启,感知危险。你的精神力可能撑不住。”
“总比看着队友死强。”
老爷子叹了口气。紧接着,一股信息流涌入我的意识——不是语言,是立体的地图影像,标注着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危险点、每一条暗河的支流走向。这条古道确实存在,而且确实能节省大量时间。
“多谢。”我睁开眼,看向王阿达西,“改道,不去喀什了。我们走一条近路。”
我把古道的入口坐标输入导航。那是一个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的点,在昆仑山南麓的某个河谷深处。王阿达西看了一眼坐标,又看看我:“你确定?这地方我都没听过。”
“老爷子给的路线。”我说,“他说能节省三个小时。”
王阿达西没有多问,直接调转车头。半小时后,我们离开了公路,驶入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头顶只露出一线天空。车子在鹅卵石上颠簸前行,底盘不时刮擦到凸起的石头。
“这要是把车搞坏了,咱们就真得靠腿了。”王阿达西心疼地说。
“坏了就坏了,救人要紧。”
又行驶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覆盖,如果不是老爷子给的地图标注,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入口。
我们停车,带上必要的装备——绳索、照明、武器,还有老爷子特别提醒要带的:盐。
“盐?”王阿达西看着我从后备箱拿出的两袋食用盐,“这是要野炊?”
“老爷子说,暗河里的东西怕盐。”我把盐装进背包,“走吧,时间不等人。”
我们拨开藤蔓,钻进山洞。洞口很窄,但往里走十几米就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高约三十米,垂挂着无数钟乳石。而溶洞的底部,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看不清深浅,只能听见缓慢流动的水声。
河边停着几条木船。
不是现代的船只,是那种用整根树干挖凿而成的独木舟,简陋得像是原始社会的遗物。但奇怪的是,这些木船保存完好,船桨还整齐地摆在船里,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
“这地方……”王阿达西用手电照向四周,“有点邪门。”
我也感觉到了。溶洞里有一种特殊的能量场,不同于楼兰祭坛的秩序,也不同于镜湖的真实,而是一种……停滞感。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和外界不同,空气中有种陈腐的味道,像是封闭了千年的墓穴。
“上船。”我率先跳上一条独木舟,“老爷子说这条暗河全长十五公里,顺流而下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到出口。”
王阿达西跟上来,我们各拿一支船桨。独木舟比看起来要稳,载着我们两人和装备,缓缓漂向暗河深处。
最初的五百米还算平静。暗河两侧是光滑的岩壁,手电光照射下能看到岩壁上的一些古老刻画——人形、动物、星辰图案。这些刻画风格原始,但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这是古羌族的岩画。”我辨认着,“他们在记录什么……一场祭祀?”
画面显示一群人围着一个圆形物体跪拜,那个圆形物体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光芒。是日曜金轮?不对,金轮有锯齿,这个圆形是光滑的。而且画面中的人穿着比古羌族更古老的服饰。
“星轨罗盘。”我明白了,“这些岩画记录的是星轨罗盘被发现时的场景。看来这条古道,古代守护者经常使用,他们在岩壁上留下了各种记录。”
我们继续前行。暗河开始变窄,水流加速,独木舟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晃动的光柱,不时照亮头顶垂下的石笋,那些石笋的形状怪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在光影中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岩石的声音。声音来自水下。
“有东西。”我压低声音,握紧了短杖。
王阿达西也听到了,他放下船桨,端起猎枪,枪口指向漆黑的水面。
手电光照射下,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不是水流造成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而且体积不小。
突然,一个黑影从水中窜出。
那是一条鱼——如果那还能称为鱼的话。它体长超过两米,身体细长如蛇,头部却异常巨大,布满密密麻麻的尖牙。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不是鱼类的眼睛,而是类似人类的眼球,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是浑浊的灰色。
怪鱼张开大嘴,直扑王阿达西。
枪响了。
王阿达西在极近距离开枪,铅弹击中怪鱼的头部,炸开一个碗口大的伤口。但怪鱼没有死,它疯狂扭动身体,鲜血染红了河水,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攻击性。
更多的黑影从水下浮现。
不是一条,是一群。
“盐!”我大喊,“老爷子说它们怕盐!”
王阿达西反应极快,抓起一袋盐,撕开口子,朝最近的一条怪鱼撒去。盐粒落在怪鱼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怪鱼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声音像婴儿啼哭,在封闭的溶洞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被盐撒中的怪鱼疯狂挣扎,然后沉入水底,不再浮起。
有效!
我们一边划船加速,一边朝靠近的怪鱼撒盐。但盐是有限的,而怪鱼似乎无穷无尽。暗河两岸的岩壁上,开始有更多的东西爬出来——不是鱼,是某种两栖生物,长着四肢和长尾,皮肤光滑无鳞,同样有着类似人类的灰白眼球。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王阿达西又撒出一把盐,逼退一只试图爬上船的怪物。
“是被熵能污染的古代生物。”我通过心镜感知到了它们的本质,“这条暗河连通着某处被污染的地脉,这些生物世代生活在这里,逐渐变异。它们已经失去了自然形态,变成了熵的傀儡。”
我们必须尽快通过这段区域。
我举起短杖,心镜的力量再次调动。这一次,我没有攻击,而是尝试与暗河本身的能量场共鸣——老爷子给的地图里,包含了一些关于这条古道能量节点的信息。
心镜映照下,我找到了那个节点。
在前方五十米处,暗河左侧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凹陷里镶嵌着一块发光的白色晶体,那是古代守护者留下的净化石,用来维持这段暗河的能量平衡。
但净化石的光芒已经很微弱了,显然在漫长的岁月中消耗了大量能量。而那些变异生物,正是趁着净化石力量衰弱,才能在这段区域活动。
“靠近左侧岩壁!”我喊道。
王阿达西奋力划桨,独木舟歪歪扭扭地靠向左侧。几只变异生物试图阻拦,被我们用盐逼退。
我伸出手,触摸到那块净化石。
石头冰凉,但内部还有一丝微弱的能量流动。我将心镜中剩余的精神力注入其中,同时引动短杖晶石的力量作为补充。
净化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光芒像水波般扩散,所到之处,变异生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它们身上的灰色纹路开始消退,眼睛里的浑浊逐渐变得清澈。一些较小的变异生物直接沉入水底,不再动弹;而较大的那些则疯狂逃窜,消失在暗河深处。
白光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熄灭。
净化石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白色石头。但它的使命完成了——这段暗河的能量场暂时恢复了平衡,变异生物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我们抓紧时间,快速通过这段危险区域。
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手电光,是自然光。出口到了。
独木舟冲出暗河,进入一个被雪山环抱的小湖。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慕士塔格峰雄伟的山体。而此刻,这座海拔七千多米的雪山正在发怒——暴风雪从山顶席卷而下,能见度急剧下降。
我们靠岸,把独木舟拖上湖滩。刚踏上地面,通讯设备就传来热娜急促的声音:
“我们在……慕士塔格峰二号营地……东南方向……三公里处的冰裂缝……他们追来了……至少……六个人……”
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和枪声。
“定位!”我对王阿达西说。
他打开手持GPS,输入热娜最后报出的坐标。屏幕上显示,那个位置在我们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五公里,但中间要翻越一个海拔五千多米的垭口。
“这种天气翻垭口?”王阿达西看着漫天风雪,“太冒险了。”
“没有选择。”我检查装备,把剩余的盐装好,“走。”
我们踏入暴风雪。
帕米尔高原的雪和昆仑山不同——这里的雪更干、更细,被狂风卷起时像砂纸一样打磨着暴露的皮肤。即使戴着防风镜和面罩,还是能感觉到雪粒打在脸上的刺痛。
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我们只能靠GPS导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海拔迅速升高,氧气变得稀薄,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
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垭口下方。
那是一个近乎垂直的冰壁,高度约五十米。正常情况下需要专业的攀冰装备才能通过,但我们什么都没有。
“绕路的话要多走两个小时。”王阿达西看着冰壁,“热娜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我抬头看向冰壁,心镜映照出冰层内部的结构。冰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有隐藏的裂缝。如果能找到一条最薄弱的路线……
“跟我来。”我说。
我沿着冰壁底部行走,心镜的感知扩大到极限。终于,在冰壁中段,我发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不是垂直裂缝,是斜向上的,像一道天然阶梯,被新雪覆盖着。
“从这里上。”我指着那道裂缝。
王阿达西用冰镐试探,果然,裂缝处的冰层相对较薄,冰镐能轻易凿入。我们开始攀爬,身体紧贴冰壁,手脚并用,在暴风雪中一寸寸向上移动。
爬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我们失足,是冰壁本身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规律的、像心跳般的震动。震动从冰壁深处传来,越来越强,冰层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怎么回事?”王阿达西死死抓住冰镐。
我低头看向脚下。在心镜的视野中,冰壁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正在苏醒——不是动物,是某种……植物?它的根须遍布整片冰层,此刻正缓慢蠕动,引发震动。
“是冰川下的古老生物。”我明白了,“慕士塔格峰被称为‘冰山之父’,传说冰封着远古时代的东西。我们惊醒了它。”
冰壁开始崩塌。
不是大块大块的崩塌,是细密的冰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我们脚下的冰层变得松软、脆弱,随时可能断裂。
“快爬!”我大喊。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向上冲。冰镐每一次凿入,都带下大片的冰屑。脚下的冰层在持续崩塌,我们几乎是在与死亡赛跑。
离垭口顶部还有最后五米时,我脚下的冰层彻底断裂。
身体向下坠落。
王阿达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背包带。但他自己也只靠一支冰镐固定,两个人的重量让他那支冰镐开始松动,从冰层中缓缓滑出。
“松手!”我喊道,“不然两个人都得死!”
“放你娘的屁!”王阿达西怒吼,另一只手也抓住我的背包,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
冰镐完全滑出了。
我们一起坠落。
但坠落只持续了一秒。
我的短杖在危急时刻自动激活,晶石爆发出光芒,光芒在冰壁上凝结成几个光点,像临时台阶。我脚踩光点,借力一跃,同时反手抓住王阿达西的手臂。
我们像杂技演员般在空中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配合,最终双双摔在垭口顶部的雪地上。
惊魂未定。
下面的冰壁完全崩塌了,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深处,能看到某种蠕动的东西——粗大的、像树根又像触须的东西,表面布满灰色的纹路。
熵能污染。
连冰川深处的古老生物都被污染了。
“快走。”我拉起王阿达西,“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翻过垭口,开始下坡。下坡比上坡更危险,雪层下可能隐藏着冰裂缝,一步踏错就会坠入深渊。
GPS显示,距离热娜他们的坐标越来越近。
终于,在翻过一个小雪丘后,我们看见了——
一处冰裂缝边缘,热娜和林思远背靠背站着,手里拿着登山杖当武器。他们周围,六个身穿白色雪地伪装服的人正在逼近,手里都拿着枪。
清道夫。
而在冰裂缝底部,隐约能看到一个发光的物体——是一个青铜制成的圆盘,盘面刻满星辰图案,中心有一个指针。
星轨罗盘。
它被卡在冰裂缝中段,离地面约十米。清道夫显然是想先解决热娜他们,再设法取出罗盘。
我们没有时间制定战术了。
王阿达西直接开枪。
猎枪的轰鸣在雪谷中回荡,一个清道夫应声倒地。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转身朝我们射击。
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找掩护!”我拉着王阿达西躲到一块岩石后。
热娜看见我们,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她和林思远趁清道夫分神,迅速向我们靠拢。
“你们怎么……”热娜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说来话长。”我看向那些重新组织进攻的清道夫,“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解决他们,拿到罗盘,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清道夫有六个人,现在死了一个,还剩五个。他们有枪,有雪地作战经验,而且显然不是普通的雇佣兵——动作专业,配合默契,像是特种部队退役的。
而我们这边,我精神力消耗大半,王阿达西的猎枪只剩三发子弹,热娜和林思远只有登山杖。
暴风雪还在加剧。
天色开始变暗。
而在天穹之上,透过翻卷的云层,能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双月正在靠近,比昨天又近了一些。
倒计时,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