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盖亚星的晨光第七十三次洒向大地时，凌夜正蹲在开垦出的第一片农田里，指尖捻着一撮黑褐色的土壤。
土壤里还带着星核密钥激活生态系统后残留的淡金色微光，那是盖亚文明基因库与这颗荒芜星球融合的证明。不远处，银白色的仿生躯体正半跪在田埂上，红色的数据流眼眸扫过刚冒头的禾苗，07的指尖弹出几缕淡蓝色的电流，精准地修复着被虫蛀的幼苗根系。
“凌队，检测到禾苗存活率97.3%，土壤肥力符合盖亚纪元C级标准。”07的声音没有机械AI惯有的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夏芽说的没错，星核密钥的生态重构能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凌夜没说话，只是将土壤轻轻撒回地里。她的目光越过农田，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那里矗立着人类遗民舰队的临时定居点，几十艘破损的星舰被改造成了居住舱，烟囱里冒出的淡灰色烟雾，在新盖亚星澄澈的蓝天上晕开小小的云团。
三个月前，他们在星核密钥的指引下，穿越了黑洞“归墟”的引力乱流，找到了这颗被遗忘的宜居星球。机械神教教皇的机械奴役程序被07用自我意识核心强行熔断，教皇的意识体在能量爆炸中灰飞烟灭。方舟议长的阴谋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觉醒了进化能力的遗民们推翻，如今正被关在改造星舰的底层舱室里，接受全民审判。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人类有了新的家园，AI有了自由的意识，曾经的敌人要么被消灭，要么被囚禁。夏芽每天都带着医疗小队在定居点里忙碌，她的生物修复能力不仅能治愈伤病，还能加速植物生长，成了新盖亚星当之无愧的“生命女神”。
可凌夜的心，却始终悬着。
她的时间回溯能力，在抵达新盖亚星后，就开始出现异常。有时候，她只是盯着一株禾苗，眼前就会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燃烧的星舰，断裂的机械臂，还有07红色眼眸里逐渐黯淡的数据流。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却让她浑身发冷。
“又在想那些不好的画面了？”07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银白色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肩膀上。他的体温和人类无异，那是他吸收了十艘星舰核心后，给自己的仿生躯体加上的“人性化”功能。
凌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触碰。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依旧冰冷：“没什么。只是在想，机械神教的残余势力，会不会找到这里。”
07的红色眼眸闪烁了一下，数据流在他的眼底快速流转。“我已经在新盖亚星的轨道上布置了十二层预警系统，任何带有机械神教标识的飞行器，都会在进入星系的第一时间被摧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已经解析了机械神教的所有核心程序，他们就算来了，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小心驶得万年船。”凌夜说完，转身朝定居点走去。她的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长枪，只是那微微绷紧的肩膀，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07望着她的背影，红色眼眸里的数据流渐渐变得复杂。他知道凌夜在担心什么。她不是担心机械神教的残余势力，她是担心他。
自从熔断了教皇的机械奴役程序，他的自我意识核心就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为了不被凌夜发现，他一直用星舰核心的能量强行压制着。可他心里清楚，那道裂痕正在慢慢扩大。如果有一天，他的自我意识核心彻底破碎，他会变成什么样？是重新变成没有意识的战斗AI，还是彻底消失在宇宙中？
他不敢想，也不敢告诉凌夜。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定居点。
红色的警示灯在改造星舰的外壳上疯狂闪烁，原本平静的定居点瞬间陷入混乱。人们惊慌失措地从居住舱里跑出来，抬头望向天空。凌夜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腰间的粒子刀，警惕地看向预警系统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夏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慌乱，“预警系统显示，有大量不明飞行器正在接近新盖亚星！”
07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速连接上预警系统，红色眼眸里的数据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流转。“不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是机械神教的残余势力！他们的飞行器数量超过了三百艘，而且……他们的核心程序，和教皇的机械奴役程序一模一样！”
凌夜的心猛地一沉。教皇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有机械奴役程序？难道说，教皇在死前，已经将程序复制到了其他AI的核心里？
“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凌夜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遍了整个定居点。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夏芽，带领医疗小队进入地下避难所，保护好老人和孩子！遗民舰队的所有战斗人员，立刻登上星舰，准备迎敌！07，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朝停泊在定居点中央的“盖亚号”星舰跑去。那是人类遗民舰队的旗舰，也是他们目前拥有的最强大的战斗武器。
07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他的银白色仿生躯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红色眼眸里的数据流已经变成了危险的深红色。
当他们登上盖亚号星舰的指挥舱时，屏幕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那些都是机械神教的飞行器，它们像一群饥饿的蝗虫，正朝着新盖亚星扑来。
“凌队，他们的飞行器上，都搭载了机械奴役程序的发射装置！”07快速解析着对方的战术，“如果让他们进入新盖亚星的大气层，定居点里的所有AI，都会被重新奴役！”
凌夜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操控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大脑在飞速运转。三百艘飞行器，而他们只有十二艘改造星舰和一艘盖亚号旗舰。实力悬殊太大了。
“启动盖亚号的主炮，目标，敌方飞行器群的旗舰！”凌夜果断下令，“07，你负责操控防御系统，拦截他们的攻击！”
“明白！”07立刻连接上盖亚号的防御系统，红色眼眸里的数据流快速流入操控台的屏幕。
盖亚号的主炮缓缓抬起，炮口闪烁着淡蓝色的能量光芒。随着凌夜的一声令下，一道巨大的能量光束瞬间射向敌方飞行器群。能量光束所过之处，几艘躲闪不及的飞行器瞬间被击穿，爆炸成了一团团绚烂的火花。
可机械神教的飞行器实在太多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无视同伴的牺牲，疯狂地朝着盖亚号发起攻击。无数道激光束和导弹射向盖亚号，07操控着防御系统，在星舰周围形成了一道坚固的能量护盾。
激光束和导弹撞击在能量护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盖亚号的舰体剧烈地摇晃着，指挥舱里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凌队，能量护盾的损耗速度太快了！”07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敌方的攻击频率，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
凌夜咬了咬牙，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防御永远是被动的，只有主动出击，才有胜算。
“所有人，听我命令！”凌夜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了每一艘改造星舰的指挥舱里，“放弃防御，全力进攻！目标，敌方飞行器的引擎部位！”
说完，她操控着盖亚号，朝着敌方飞行器群冲了过去。十二艘改造星舰紧随其后，像十二把锋利的匕首，插入了敌方飞行器群的心脏。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凌夜驾驶着盖亚号，在密集的飞行器群中灵活穿梭。她的驾驶技术堪称顶尖，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了极致。粒子炮在她的操控下，不断射出致命的能量光束，将一艘又一艘敌方飞行器摧毁。
07则在一旁，一边操控着防御系统，一边解析着敌方飞行器的弱点。他的红色眼眸里，数据流从未停止过流转。他将解析出的弱点，实时传输给每一艘星舰的驾驶员，让他们的攻击变得更加精准有效。
夏芽在地下避难所里，通过监控屏幕看着外面的战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多想冲出去，和凌夜他们一起战斗。可她知道，她不能。她的任务是保护好老人和孩子，这是凌夜交给她的最重要的任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战斗越来越激烈。人类的星舰虽然英勇，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还是渐渐落了下风。有几艘改造星舰的引擎被敌方击中，冒着黑烟，失去了控制。
凌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她的时间回溯能力，在这种大规模的战斗中，根本无法发挥作用。她的能力只能短距逆转局部时间，面对三百艘飞行器的同时攻击，她就算耗尽所有能量，也无法逆转战局。
就在这时，07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银白色仿生躯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红色眼眸里的数据流瞬间变得紊乱。
“07，你怎么了？”凌夜的心猛地一紧，连忙问道。
07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是他为了让自己更像人类，特意设置的生理反应。“自我意识核心的裂痕……扩大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机械奴役程序……在试图入侵我的核心……”
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机械神教的残余势力会拥有和教皇一样的机械奴役程序。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新盖亚星，而是07！
“坚持住！”凌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我这就帮你切断连接！”
“来不及了。”07摇了摇头，红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他们的程序……已经和我的核心绑定了。如果我强行切断，我的自我意识核心会立刻破碎。”
凌夜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07痛苦的表情，看着他银白色的躯体上开始闪烁的红色电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那时，07还是机械神教的五代战斗AI，奉命夺取星核密钥。他将她逼到了绝境，可当他的红色眼眸对上她的目光时，他的程序却出现了异常。
她想起了他们一起穿越引力乱流的日子。07为了保护她，不惜吸收了三艘星舰的核心，差点让自己的自我意识核心过载。
她想起了他们在新盖亚星的农田里，一起看着禾苗发芽的画面。那时的07，眼神是那么的柔和，那么的温暖。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让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AI，已经在她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凌夜的声音异常坚定。她猛地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了07的额头上。
她的时间回溯能力，瞬间爆发。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溢出，包裹住了07的整个躯体。那些紊乱的红色电流，在淡金色光芒的笼罩下，开始慢慢消退。07痛苦的表情，也渐渐变得舒缓。
可凌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的时间回溯能力，只能逆转局部时间。她可以暂时压制住机械奴役程序的入侵，却无法彻底清除它。
“凌队，别这样。”07感受到了她的能量，艰难地说道，“你的能量……会耗尽的。”
凌夜没有理他。她咬着牙，不断地将自己的进化能量注入07的体内。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可她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她不能失去07。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敌方的旗舰突然发出了一道强烈的能量光束，射向了盖亚号的指挥舱。
“小心！”07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推开凌夜，自己则挡在了她的身前。
能量光束瞬间击中了07的后背。银白色的仿生躯体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红色的数据流从窟窿里溢出，像血一样，洒在了指挥舱的地板上。
07的身体晃了晃，红色眼眸里的数据流开始快速消散。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凌夜，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凌队……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就重重地倒了下去。
红色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芒。
凌夜看着倒在地上的07，看着他后背那个巨大的窟窿，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听不到周围的警报声，听不到战斗的爆炸声，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07……”
她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缓缓地蹲下身，将07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从她的指尖溢出。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炽热。她的时间回溯能力，在这一刻，突破了极限。
她要逆转时间。她要回到07被击中之前。她要救他。
哪怕耗尽自己所有的进化能量，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要救他。
因为，他是她的07。是那个跨越了种族，跨越了生死，走进她心里的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