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账本怼老资格

她站起身,把煤油灯嘴拧小;火苗“噗”地灭了,屋里只剩一圈发红的灯罩。

“娘,手电筒给我。”

陆宇轩伸手,她把铁皮电筒递过去,金属壳子冰凉。

雨还在下,细得像筛面,却能把人一身透湿。苏瑶把塑料布往两个孩子头上扯了扯,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

锁是老式挂锁,锁簧生锈,她得往锁眼里吐口唾沫才能拧动。

“咔哒一声,像把夜咬了一口。陆星辰攥着她后衣襟,手指冻得发僵。“

娘,你说……明天爹能回来不?”

“应该能。”苏瑶答得轻,自己都不信。

她抬头看天,黑得连颗借光的星星都没有,雨把夜糊成一整块铁板。

回到家,炕是暖的,可热气里混着尿骚味;双胞胎把褥子溻湿了一角。

苏瑶先摸黑把湿褥子卷了,顺手垫件旧棉袄,才让俩小的上炕。陆宇轩从炕桌抽屉里摸出账本,铅笔头只剩两指长,他舍不得削,只在舌尖上舔一下,接着描昨天的数字。“娘,我再核一遍,万一明儿他们问起来……”“先擦脸。”

苏瑶把毛巾拧成半干,在他耳朵根子后头抹一把,水立刻变黑。

孩子躲了躲,却没放下账本,像抱着护身符。

窗外雷声远了,雨声却更密,像有人在房檐下撒豆子。

苏瑶把军大衣抱过来,凑在煤油灯下补,针脚粗一针细一针。

不知什么时候,门轴“吱,呀”自己先动了。

陆战野站在门槛外,浑身往下滴水,军大衣颜色深得像墨。他没立即进来,先在外头跺了跺脚,把泥水留在门外,这才开口,嗓子让雨泡得发沙:“听说车间炸了?”苏瑶“嗯”了一声,忽然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她指了指炕桌上的灭菌锅记录,没说话。

陆战野翻了两页,眉心挤出川字。“明天我让部队电工班来,带扭矩扳手,查螺帽。”

“能查出来?”“螺栓要是被人动过,扳手能‘咔’一声告诉我。”

他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掌心全是冰碴子。

“小王咋样?”

“我给了他半瓶草药水,小张陪去卫生院了,怕感染。”

陆战野没追问草药水哪来的;苏瑶娘家是猎户,山里土方子他认一半疑一半,但此刻他只想闭嘴,让雨声填上所有空隙。他在炕沿坐下,马扎吱嘎。

苏瑶靠过去,闻到他领口冒出的雨腥混着枪油味,心里才算落到实处。

炕那头,四个孩子横七竖八,呼吸此起彼伏,像远处公社的柴油机,吭哧吭哧,却让人安心。

雨停了,瓦檐还在滴水,隔好久才“嗒”一声

……天刚蒙亮,公社院里已聚了人。条桌是昨晚才抬出来的,瓷缸子反光,却有几只缺口,像豁牙子。标语“抓革命促生产”被雨水泡过,边卷起来,晨光照着,金黄里带一点皱。

书记刘满仓捏着一沓纸,指节发白,咳嗽一声,底下嗡嗡声仍不断。张诚抢先站起来,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怀里揣着红绸布包,像揣着一团火。

“书记,我不是来较真,可黑锅不能往我头上扣。我在科研所十五年,县农机厂那台老掉牙的蒸汽机,我让它多喘了三年;公社的抽水机,哪回不是我连夜扒轴?五年前评劳模,奖状还在!”红绸布“哗啦”一声展开,证书边角磨得起了毛,烫金字掉得七零八落,像被虫蛀过。

他把证书往前推,桌子晃,瓷缸子“叮当”碰了一下。苏瑶没急着开口,她脚底下的旧账本被雨泡得发软,一翻就掉渣。她昨晚没睡好,眼窝发青,心里明白:张诚是怕被空降的女副所长抢了山头。

不如拿证据,否则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小张年轻沉不住气,嗓着:“我……我昨天一直在旁边,压力表真没超!”

“你刚毕业,知道啥叫规程?”张诚嗤笑“压力表,也有不准的时候,得靠耳朵听,靠手摸!苏主任年轻,看走眼正常,可别赖我老头子。”底下几位老人点头,目光在苏瑶身上来回掂量。

陆宇轩原本蹲在角落,此刻忽然蹿起来。

他踮脚,把一本卷边的糙纸账本递到刘书记跟前:“刘爷爷,我……我记了。”

“小孩子家,瞎写啥?”张诚伸手去拨,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机油。“我没瞎写!”

宇轩把账本抱怀里,“张叔昨天傍晚六点二十进车间,六点四十走的,就他一个人动灭菌锅。我问要不要关,他说‘小孩子别多嘴’。”

那一页被红铅笔圈了,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扳手。

刘书记眯眼看,技术员老周接过去,对着光瞅半天:“字虽丑,时间倒对得上,先留档。”

张诚嘴角抽了抽,想笑没笑成,额角先冒了汗。

这时门口一暗,陆战野带着两个战士进来,军绿工具包“咣当”放桌上,扳手、套筒排一溜,最打眼的是那把银色扭矩扳手,比寻常沉一截,印着部队编号。

“刘书记,借部队的设备,查一下螺帽扭矩。”

张诚往后缩半步,鞋底蹭着地:“不至于吧?老机器,换个垫片就行……”

“几分钟的事。”陆战野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老王技术员拎起扳手就走,张诚屁股刚抬,被刘书记一眼按回板凳。

等待的工夫,屋里只剩麻雀啄窗的声音。

张诚两只手在桌下绞,指甲掐进掌肉,苏瑶看见他指节泛白,心里反倒不是滋味——她原想留一线,可对方步步紧逼,只能硬碰硬。

十分钟后,老王回来,把扳手往桌上一放,发出冷脆的“当啷”。

“螺帽扭矩高出标准两成,扳手口是新痕,有人最近动过。”他摊开掌心,一枚螺帽躺在那里,边缘闪着刚被金属摩擦的亮茬。

张诚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嘴唇抖半天,挤出一句:“我……我真不是存心,就看设备老旧,怕苏主任弄坏,想紧一紧……谁晓得紧过了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漏气的轮胎。

刘书记把瓷缸子重重一放,水溅出半圈:“先写检查,机器修好了再谈处分老张,你年纪一大把,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丢的。”张诚耷拉脑袋,没吭声。

苏瑶等骂声歇了,才慢慢开口,嗓子因为熬夜发哑:“书记,乡亲们,追责归追责,可肚子也饿。

我建议:“部队派技术员定期来检修,每次完工我和武装部张干事双签字,谁再手痒,先过我们两个的关。”

她把那本绿皮维护手册放桌上,封面部队徽章鲜红,像新盖的章。

刘书记翻了翻,点头:“就这么办。苏主任,你年轻,但办事有板眼,老张你以后多学着点。”张诚“嗯”了一声,脑袋快埋到裤裆里。

散会人群往外涌,苏瑶落在后头,忽然想起昨晚翻账本时看到的一段备注——“灭菌锅升温阶段,若压力提前波动,可尝试分段泄压,减少冷凝水倒灌……”

她脑子里闪过一道线:要是把泄压阀改成两阶,提纯率或许能提一成。念头像雨后地皮上冒出的蘑菇,不知啥时候埋的种,但一露头就清清楚楚。

她没声张,只把本子合上,心想:先回去算一算,等数据踏实了再提。雨后的泥路软塌塌,一脚一个坑。

苏瑶低头找干处下脚,却听见身后陆战野喊:“苏瑶”她回头,阳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他肩章上的星杠亮得晃眼。

她忽然觉得,天确实会亮的,只是亮之前,总得先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