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图的副官和队员们虽觉不妥,但目睹长官“除恶”时的果断,加上那套源头净化论的慷慨陈词,多数人选择了沉默。
龙蛇之都的街头巷尾,“昆图”的名字依旧被传颂,但其中却多了几分敬畏。
民众依然会在他凯旋时欢呼,但那更像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表达。
关于昆图审判尺度的窃窃私语,在市井巷尾的阴影里滋生蔓延。
“领主大人只是稍微抬高了一点矿石的价格...这就被杀了?”
“下一个,不会轮到我们吧?”
“嘘!慎言!”
“昆图大人必有深意...”
......
这些传言如同纷扬的雪花,在不知不觉中,飞入了元循的耳中。
龙蛇之都,书房。
帝国的皇帝,正坐在书桌前,翻阅着一本,外貌诡异的书籍,听到探子的传报后,忽然抬起头,看向一旁侍立的老者:
“怀沙,你怎么看?”
怀沙深深一躬,凝重地回复道:
“回陛下,臣仔细探查过昆图大人,确实寻不到被污染的直接痕迹。”
他稍作停顿,话锋徒然锐利起来:
“然而,这恰恰是最反常之处!猎魔团数年征伐,纵然问心境的强者,或多或少,会沾染一丝污染,需定期静养。”
他适时住口,点到为止。
元循微微颔首:
“不错,这正是朕疑虑所在。纵然他天赋异禀,但如此状态,难称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且...你似乎还有想要说的?”
怀沙姿态更低,语气却更加直白:
“那些被他审判的领主,无论其是否当诛,按照律法,本当先报帝都,再由陛下您亲自定夺,昆图之举,已显逾越...”
他再次停顿,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陛下恕臣直言,他已有独断专横之兆,陛下,是否该找个机会...”
怀沙之后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元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你所言之事,朕岂能不知?新政是利刃,却也开了一道口子,帝国疆域广袤,鞭长莫及之处甚多,昆图之举,从结果看,未尝不是省去了些治理的麻烦。”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沙:
“然而,功过必须厘清。”
元循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孤旨意,即刻以嘉奖为名,召昆图回龙蛇之都,命其入宫,就说,朕要亲自授予其公爵的头衔,并表彰其功绩。”
怀沙顿时心领神会:
“陛下的意思是,趁此‘授勋’之机,对其进行...”
“彻查!”
元循的声音冰寒刺骨:
“用那柄最新炼制的,从联邦技术改良而来的问心剑,朕要看看,这位‘帝国英雄’,是否已被污染悄然侵蚀而不自知!”
怀沙躬身,应声道:
“谨遵陛下谕令。”
然而,在低垂的眼帘下,这个老臣的内心,却并不如表面一般平静。
‘这究竟是陛下真实的想法,还是借此机会发难?’
这个念头在怀沙心中滋生,昆图权势日盛,民间声望近乎功高震主,其行事作风虽以“正义”为名,却隐隐逾越了界限。
陛下是否早已心生忌惮,欲借这面“净化污染”的大旗,行剪除异己之实?
但他立刻将这想法狠狠掐灭!
这可是大不敬的揣测!
况且,他也不认为,那个曾经的少年,在权力下的变化会如此之大。
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岁月,浮现于他的脑海深处。
那位身着漆黑甲胄、端坐于王座之上,最终以身殉道的旧王。
明明背景不同,血脉相异,但两道身影,却出现了微妙的重合。
怀沙不敢再深想,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倒退着缓步离开皇帝的书房。
......
帝国边陲。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消散的血腥气息,又一座领主城堡遭到了清洗。
昆图缓缓擦拭着,那柄灵性内蕴的长剑,一股精纯的力量,缓缓地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正是对他所行“正义”的奖赏。
然而,他的心中,却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以及无比深重的困惑。
‘为什么,这些蛀虫如此杀之不绝?明明我一直都在执行着正义?’
过去,他将其归咎于个别人的贪婪,但随着执行“正义”次数的不断增加,昆图心中,一个更合理,更本质的因素出现了。
‘那是因为,源头就是恶的!是那个帝国中最大的邪恶默许了这一切!’
昆图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这些都是因为,元循在新政颁布后的不作为。
‘若非他的放纵,怎会有如此多的恶魔诞生?怎会要牺牲如此多无辜的生命?帝国民众的苦难,根本来源自王座!’
这念头一起,昆图感觉到胸口猛地一烫!一股前所未有的“认同感”席卷全身,瞬间淹没了那最后一丝挣扎的犹豫。
‘若我登上帝位,必将以雷霆手段,扫清一切污秽!建立一个没有不公,没有压迫,没有恶魔滋生的真正“净土”!’
这个念头,徒然在昆图心中产生。
还未等他将其压制,帐外徒然传来了,急促而恭敬的声音:
“大人,帝都急令!”
他的副官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卷,皇帝亲下的金色诏书。
昆图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接过诏书,内容是嘉奖他多年赫赫功勋,加封他为世袭罔替的镇魔大公爵,并令其即刻返回帝都接受册封与盛宴款待,以彰其功。
诏书的措辞极尽褒扬,普通将领得到这样的封赏,恐怕会立刻感激涕零。
但昆图,却感到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向上攀升。
这突如其来的册封,在刚刚升起弑君之念的他看来,充满了诡谲的气息。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阴谋的推测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元循,他察觉了吗?他这是要把我召回帝都,明升暗降?甚至可能设下陷阱,除掉我这个不再受控的“威胁”?’
昆图将诏书仔细卷好,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向龙蛇之都的方向,声音低沉地说道:
“即刻启程...‘觐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