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里最大的恐惧,莫过于睡眼惺忪之时,旁边躺了个陌生人。
尤其是被一块又脏又破的毯子裹着,又突兀又生厌的陌生人。
峨眉派的三个男弟子惊叫一声,所有人即刻清醒,摆出剑阵。
静玄大步上前,长剑一指,厉声道:“何方妖人,还不出来!”
韦一笑全无反应,仍旧鼾声阵阵,只是那睡觉的姿势过于诡异,趴在地上全身绷直,屁股高高翘起,上下半截身子和地面组成了一个三角,任谁也不相信这人是睡着了。
静玄使了个眼色,三个弟子长剑一挑,将那块毯子拨开,里面是个青袍男子,身形瘦长,看不清面貌如何。
静虚师太脾气火爆,见这人如此行事,抽出拂尘向韦一笑的屁股狠狠砸去,不想韦一笑忽然身子立起,屁股向后撞上了静虚的手腕,那拂尘被内力一震,倏地弹向空中,足有十余丈高。
这一下动作极快,峨眉众人只看到拂尘忽然高高飞起,再看时,韦一笑已经横抱静虚向远处飞奔。
静玄等人急忙提剑追赶,但这沙漠之中越是用力脚下陷得越深,寻常的轻功能发挥出三成已是不易。萧峰见韦一笑双足蹬地,沙尘不起,心道:“若是我运起轻功,也能在这黄沙之上无声滑行,不起烟尘,但要像韦兄弟这般双足完全蹬地却不起沙尘,委实办不到。”
灭绝师太见对方轻功了得,双足点地飞身而出,几息之间便超过了静玄等人。
韦一笑此般就是要戏弄峨眉派一番,故意只比灭绝快上两步,围着露营的山丘一圈一圈跑得不亦乐乎。这二人在黄沙上奔跑,都没有掀起一丝沙尘,但灭绝是脚尖点地,韦一笑是脚掌蹬地,手上还抱着百十斤的重量,这一高一下立时分明。
灭绝师太一边追击一边长剑刺出,却总是差上一点。
峨眉众人有心拿贼,但师傅已然出手,若是擅自入场,岂非落了师傅名声。
周芷若见二人围着山丘奔跑,便想登上高处,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救下师姐,但这山丘也是黄沙堆砌,上得三尺便要下滑两尺,实在不易攀登。萧峰见状,足下生风,拉起周芷若的小臂,二人贴着黄沙滑行而上,绿裙白袍,恰似那比翼双飞之姿。
看得峨眉一众俗家师姐妹心中好生羡慕。
到了高处果然看得分明,周芷若刚要出声指挥同门围堵,却见静虚弹到天上的拂尘正好落到被横抱着的静虚怀中,韦一笑一声哈哈怪笑,双手一抛,将静虚扔向灭绝。
这一扔使了莫大劲力,灭绝师太只觉得狂风扑面,势不可挡,立马双足凝气,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双手送劲将静虚轻轻接住。定睛看时,静虚脸色蜡黄,喉头有个伤口,已然气绝身亡。
韦一笑已被萧峰的九阳真气治好了内伤,本不需要再吸汲人血,但此时为了震慑峨眉派,只好又捡起了这项恶名远播的“老手艺”。
众弟子围上前来,见此惨状皆惊恐不已,那喉咙处齿痕清晰可见,师姐竟然是被人活活咬死的。
韦一笑哈哈长笑,不屑道:“六大门派围剿光明顶,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说罢向北疾驰,双脚踢得黄沙飞扬,一路滚滚而去,声势威猛,犹如一条几十丈长的黄色大蟒,瞬息之间便将他完全遮掩,终于消失不见了。
未到光明顶,便折了排行第三的师姐,峨眉众弟子失声痛哭,灭绝师太喝道:“哭什么,我等来此早就抱了必死之志,去将静虚埋了。”
众弟子止了哭声,默默为静虚挖坟立牌。
静玄躬身道:“师傅,那人是什么来头,咱们得牢记在心,好为师妹报仇。”
灭绝师太冷冷道:“此人一身青袍,杀人吸血,定是那魔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的青翼蝠王,早就听说这人轻功天下无双,果然是名不虚传,远胜于我。”
已经行动自如的丁敏君凑到师傅面前,殷勤道:“哼!那妖人只会逃跑,连师傅的一剑都不敢接,定是怕了师傅的武功,这一遭该是我们赢了!”
灭绝师太眉头一皱,“啪”的一声给了丁敏君一个巴掌,怒道:“你师傅没追上他,没救得静虚的命,便是他赢了,胜负之数天下共知,难道还有自己评定胜负的吗!”
丁敏君半张脸登时红肿,唯唯诺诺道:“师傅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
心中恨道:“你自己本事不济追不上人家,就把这口气撒在我身上,算我嘴欠,竟然主动给你找补。”
萧峰见灭绝师太教育弟子时候神态威严,言语间视死如归,又一是一二是二,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心中赞道:“有舍生取义之志,又有江湖豪杰之气,果然巾帼不让须眉,不愧是一代宗师。”
众人安葬了静虚,萧峰和蛛儿随峨眉弟子依次礼拜。
灭绝师太将徒弟的拂尘深深扎在坟前,
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悲伤。
随后站起身来,依旧如苍松般挺立,
大步向前,领着峨眉派去往光明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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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这一难,几十人的队伍竟生出了些视死如归的气势,走在这大漠黄沙之中,全没有半分声响。
经这几日相处,萧峰和蛛儿已经不会与峨眉众弟子刻意保持距离,入夜扎营时,还会一起分些吃食。萧峰懒懒地靠在土丘之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仅剩的半葫芦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蛛儿凑上前来,轻声道:“萧大哥,白天那个青翼蝠王是什么来头?”
蛛儿声音不大,但夜晚安静,众人又都身怀武艺,当然听得清楚。萧峰道:“明教自教主之下,有光明左右使,四大护教法王,五散人,五行旗旗使。这青翼蝠王名叫韦一笑,位列四大法王之中。”
蛛儿道:“四大法王还有谁呀?”
“四大法王,分别是紫衫龙王,白眉鹰王,金毛狮王,青翼蝠王。紫衫龙王据说是个女子,极少在江湖出没;白眉鹰王脱离明教自立天鹰教,已然去了江南;金毛狮王当年在江湖上屡犯血案,如今早已不知去向。”
蛛儿奇道:“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怎么知道这么多江湖事?”
萧峰收起葫芦,轻轻笑道:“在认识你之前,我在昆仑山和韦一笑比过脚力,所以特意打听过。”
峨眉众人听到萧峰竟然和青翼蝠王比过轻功,都偷偷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什么,周芷若闻言立马抬头看去,又忽然醒悟低下头来,偷偷左右瞟了几眼,见没人发现,才侧耳倾听。就连闭目养神的灭绝师太闻言,都不禁微微一动。
蛛儿急忙问道:“你和那青翼蝠王比试轻功,谁赢谁输?”
萧峰摇了摇头道:“青翼蝠王确实天赋异禀,我和他比了两个时辰,他虽然落不下我,我却也追不上他,看似是个平手,但比试脚力,被追的一方总是压力更大些,我主动比试却追他不上,实际上便是我输了。”
蛛儿听萧峰简简单单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输了,歪着脑袋,好像在看一个怪人。周芷若听到萧峰能与那魔教法王比试两个时辰,眼中晶晶而亮,听到他自认输了,眼中不觉又多了几分钦佩。
这钦佩中,又生出几分柔情。
灭绝师太睁开眼睛,点头道:“能与那吸血蝙蝠比上两个时辰脚力还没落下,少侠的轻功已然造诣非凡,更难得的是少侠能不骄不躁,坦然处之,贫尼请问,少侠师承何人。”
萧峰坐直了身子,抱拳回道:“在下自小跟一位少林高僧习武,后来又蒙一位丐帮高人传艺,入得江湖后,也曾学了不少其他门派的功夫,眼下无门无派,勉强算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
灭绝向来以名门正派自居,更有将峨眉武学发扬光大,赶超少林武当的心气。
听得萧峰中气十足,言语间利落心诚,便知他所言不虚,心中很是满意。
将众弟子叫来身边,灭绝说道:
“今日只遇见了魔教四王中最末的一个,就折了静虚,且对方是立威为上,并无杀心,这一遭凶险为师不必多说。”
“此去扫荡群魔,你们每个人都要有必死之志,来日场上一决生死之时,切不可意图侥幸,心有畏惧,堕了我峨眉派的威名。”
众弟子一齐站起,躬身答应。
灭绝又道:“武功强弱自有天赋机缘,静虚虽然尚未出招就死于魔头之手,但天下英雄同来扑灭邪魔,谁都不会耻笑于她,今天静虚第一个去了,说不定第二个就是你们师傅,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华山,六大门派到此,祸福吉凶谁人能料,咱们峨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萧峰和蛛儿在不远处听着灭绝师太声声掷地,都由衷生起尊敬之心。
蛛儿心道:
“这老尼姑武功高强又是一代掌门,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为心中道义竟都如此不惧生死,我一个流落江湖的小丫头,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怕的。”
“再遇到爹爹哥哥,定要当着他们的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叫他们知道我殷离也不是个做了事就逃跑的胆小鬼!”
原来这蛛儿,正是张无忌外公殷天正之子殷野王的女儿,该是张无忌的表妹,名叫殷离。
见众弟子眼神坚定,灭绝师太继续道:
“千棺从门出,其家好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人生在世谁人无死,只要留下血脉传承,其家纵是死了千百人,仍能兴旺。最怕的就是你们全死了,我老尼却孤零零一人活着。”
说道此处,灭绝顿了一顿,又道:“嘿嘿,死便死了,又有何足惜,百年之前,世上哪有什么峨眉派!只需大伙轰轰烈烈与那魔教妖人大战一场,就算峨眉派灭了满门,又何足道哉!”
众弟子听得热血沸腾,一齐拔出兵刃,大声道:
“弟子誓绝战死,不与妖魔邪道两立!”
灭绝师太心中宽慰,难得一笑道:“很好,大家坐下吧。”
萧峰见峨眉派虽是女子为多,但这番慷慨赴死的英风豪气,实是不让须眉,心道:“峨眉派创立百年便立身六大门派,靠的不仅是武功造诣,更有这筋骨脊梁,当真实至名归。”
想到当年丐帮弟子助大宋抗辽,也有百千弟子舍生取义,百年之后,这份血性刚勇不分男女,于中国之民胸中分毫不减,更觉得民族血脉大义无言,真有夺天之志。
灭绝师太又道:“杨逍害死你们孤鸿子师伯,又害死纪晓芙,韦一笑害死静虚,我峨眉派与魔教不共戴天。本派自创派郭祖师以来,掌门之位惯例由女子担任,莫说是男子,就是出阁的妇人也无分。”
“但此次征讨魔教事关本派存亡绝续,哪能墨守成规,这一役中,只要有谁立了大功,便可传我衣钵。”
众弟子听罢心头一喜,忽又觉得师傅有安排后事之意,似是料定自己不能生还家乡,都沉默不语,生出许多凄凉萧索之意。灭绝师太忽然纵声长笑。
“哈哈哈哈——”
那声音如风吹大漠,向四面八方滚滚而去。
众弟子少见师傅有这般模样,都心中惊愕。
灭绝师太大袖一挥,喝道:“大家都睡吧。”
静玄本来还要照例安排守夜,却被灭绝师太一言否了,要是明教中如青翼蝠王这一等的高手来犯,再多人守夜又有何用。于是大家分头睡了,却是外弛内紧,似疏实密。
周芷若卧在一大块棉布之上,她本就清瘦,轻轻一蜷,更显娇弱。
自那年被武当派张真人引荐去了峨眉,灭绝师太看出周芷若天赋非常,远在自己之上,心中已然将她看做衣钵传人,平日里对她要求甚是严格,同也偏爱不少。
否则也不会仅仅如此年纪,就传了《峨眉九阳功》于她。
周芷若外表看来柔弱似水,内里却有一股坚如磐石的志气。只是自小多历波折,又有灭绝师太这般夜叉似的师傅压着,这磐石之劲从来不曾显现。
方才听得师傅那般慷慨之言,
想到日后生死难料之境,
周芷若忽然觉得内心十分平静。
想到灭绝师太对她的诸般恩情。
心中暗道:
“我定要似郭襄祖师那般,好生光大我峨眉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