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月宫清冷逢故识 夏都煌煌话苍生 凭虚御风游无极

小院几日静好,玄昭心念又动。此番并非远游界外,而是欲再观此界山河,会一会两位特殊的“邻居”。

心念起时,身已不在院中。

再现身时,周遭已是清辉漫洒,寒气微沁,广袤无垠的月壤之上,一座晶莹剔透、仿佛由万载寒冰与月华精髓雕琢而成的宫殿静静矗立,宫阙匾额之上,以古老云篆书写着“广寒”二字。正是那太阴星君、广寒宫主——素娥仙子之道场。

月宫清冷,不似凡间喧嚣,唯有几株虬结的月桂树洒落婆娑光影,以及偶尔可见的玉兔乖巧地蹦跳而过。

玄昭并未隐匿身形,只是气息自然融入这太阴清辉之中,仿佛他本就是此地一部分。

宫门无声开启,一道清冷如月、身着素白宫装的身影悄然出现,正是素娥仙子。她感受到那无法形容却又浩瀚无边的道韵降临,心中惊悸,出宫相迎。待看到玄昭面容,虽气息与往日迥异,那轮廓却依稀可辨,更是震惊。

“可是…玄昭道友?”素娥仙子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她虽知玄昭如今已是道尊之身,威能无量,却未想其会亲临这清冷月宫。

“素娥道友,久违了。”玄昭微笑颔首,语气平和,“途经太阴,特来叨扰。”

“不敢!道尊驾临,广寒蓬荜生辉!快请入内!”素娥连忙侧身相请,心中依旧波澜起伏。她与玄昭也算旧识,当年联盟初立,广寒宫亦曾出力,更有月读秘镜、月阴槐等信息之交。然今时不同往日,面对这位已是混沌道尊的存在,她难免有些拘谨。

月宫之内,更是清冷空旷,唯有中央一池寒潭,映照着殿顶明珠,如同揽尽星河。两人于寒玉凳上坐下,自有玉兔奉上以月露桂花炮制的清茶。

“月宫清冷,道友倒是耐得住寂寞。”玄昭品了一口月露茶,只觉清寒甘冽,别有一番滋味。

素娥仙子微微欠身:“太阴之道,本在于静与寂。于此静中观照,方能明澈本心,体悟寒寂之中那一点不朽真意。比不得道尊超脱万象,执掌乾坤。”

玄昭摇头:“道无高下,境有不同。太阴之静寂,亦是大道显化。若非道友于此镇守,调和太阴之力,下界潮汐时序,乃至众生心绪,岂能如此平稳?此乃大功德。”

他目光扫过月宫,似能看透一切虚妄,缓声道:“况且,寂极生动,寒极生暖。道友于此静寂之中,想必亦已触摸到那阴极阳生的微妙门槛了吧?”

素娥仙子娇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惊诧之色。她近日确有所感,于极静极寒之中,隐隐窥见一丝至阳生机萌动的迹象,此乃她道途关键,从未与人言,竟被玄昭一眼看破!

“道尊慧眼如炬,素娥佩服。”她由衷叹道,“确有此感,然依旧模糊,难以把握。”

玄昭并未直接指点,而是随意般说道:“天地一大极,万物一小极。阴阳流转,非是隔绝,而是相生。有时,跳出局外,反观其内,或能见得真谛。譬如那人间灯火,于九天观之,亦是星辰点点。”

言罢,他不再多言,继续品茶。

素娥仙子却是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跳出局外,反观其内”八字,又思及“人间灯火如星辰”,只觉脑海中灵光乍现,那层困扰许久的迷雾竟骤然散开许多!一条更加清晰的、关乎太阴太阳转化的道路隐约浮现于心!

她激动起身,对着玄昭深深一礼:“多谢道尊点化之恩!”

玄昭坦然受之,笑道:“道友根基深厚,一点即透,何须言谢。”

他又与素娥闲聊几句月宫近况,得知其与联盟合作愈发紧密,月华之力广泛应用于丹药、阵法、修炼之中,广寒宫弟子亦常下山历练,不再如以往般封闭。

片刻后,玄昭起身告辞。

素娥仙子恭送至月宫之外,望着那白衣身影一步踏出,便融入无尽星空,消失不见,心中感慨万千,对前路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离了月宫,玄昭心念再转。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神州中原,夏都帝畿之上。

不同于月宫清冷,此地皇道之气冲霄,万家灯火如昼,人气鼎盛,秩序井然,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厚重的文明气息。

皇城深处,正在批阅奏章的夏帝姒文命似有所感,手中朱笔一顿,下一刻已出现在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正见到玄昭身影于月光下缓缓凝聚。

“道尊!”姒文命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带着一丝人间帝王的沉稳,“不知尊驾降临,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陛下不必多礼。”玄昭虚手一扶,“吾闲游至此,见神州气象万千,皇道昌隆,心有所喜,特来一见。”

姒文命见玄昭语气随和,心中稍安,引其于观星台玉凳坐下,叹道:“全赖道尊开辟真界,平定灾劫,又有点化之恩,文命方能稳固境界,梳理山河。如今神州之地,政通人和,修士与凡人各安其道,文明之火愈发旺盛,皆道尊所赐也。”

玄昭望向下方那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感受着那磅礴而有序的人道气运,颔首道:“此乃陛下与朝臣百官、亿万黎民同心协力之功,吾不敢居功。人间帝道,在于平衡,在于引领,在于为众生开辟一条能安居乐业、追寻各自道途之路。陛下如今,已深得其中三昧。”

姒文命闻言,心中触动,道:“道尊所言极是。往日或执着于权柄,或困于修为,如今方知,帝者之责,在于‘承负’。承天地之重,负万民之望。调和阴阳,理顺五行,使强者不骄,弱者有依,智者得其用,拙者得其安。此道,亦是无边大道,不敢懈怠。”

玄昭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陛下能明此理,苍生之福。社稷之重,重于千钧,然亦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当如天上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立其纲,张其目,明其法,择其贤,则天下可运于掌。”

二人于观星台上,就这人道治理、皇道与修行之平衡等话题,随意交谈起来。玄昭虽超脱在外,然其对人心、对秩序的洞察已入化境,每每言语,皆能切中要害,发人深省,令姒文命获益匪浅,只觉许多往日困惑迎刃而解。

谈及最后,姒文命忽道:“近日西北地脉似有异动,虽不强烈,却透着一丝古老巫蛮之气,不知…”

玄昭知他指的是巴猷突破引动祖灵之事,淡然道:“无妨,乃故人突破,引动上古遗泽,于天地有益。”

姒文命这才放心。

又闲谈片刻,玄昭起身告辞。

姒文命恭送其离去,望着那消失的身影,只觉肩头担子虽重,前路却更加清晰明朗。

离了夏都,玄昭并未立刻回归,而是于九天之上显化身形,凭虚御风,真正开始漫游这无极真界。

他飞过昆仑雪顶,见万载积雪在月光下闪烁着圣洁光辉,灵机充沛,洞府隐现。他掠过东海波涛,见鱼龙漫衍,水族欢腾,归墟之力被牢牢锁住,海疆平静。他穿越无尽沙海,见昔日荒芜之地已有绿洲点点,顽强生灵于此扎根,演绎着生命奇迹。他俯视苍茫山林,见妖修与人族修士于特定区域交易往来,虽仍有隔阂,却已非往日剑拔弩张。他仰望星辰列张,见辰曜古星与其他同盟世界的星光于此界夜空交相辉映,文明之网的光芒微弱却坚韧地连接着彼此。

山河壮丽,文明多姿,万物霜天竞自由。

于此漫游之中,玄昭心神彻底放开,与这方亲手参与开辟、守护、升华的天地完美交融。

他的太虚道境于此漫游观照中,愈发圆满通透,仿佛自身便是这天地,这天地便是自身。一念起,可感众生悲喜;一念寂,可纳万古星空。

凭虚御风游无极,观尽山河证道心。

不知游历多久,直至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玄昭方意犹未尽地收敛心神,一步踏出,重回江城小院。

院中,梨叶凝着晨露,青翠欲滴。母亲正起身准备早餐,炊烟袅袅。小妹仍在莲旁静坐,道韵盎然。

一切如旧,却仿佛因他此番游历,而变得更加生动亲切。

玄昭于院中坐下,心境空前澄澈安宁。

守护此界,观照此界,亦为此界一部分。此便是他的道,他的根,他的…大逍遥。

混沌海中一念见,花叶沉浮几多秋。

小院晨晖正好,母亲林素云熬煮的灵米粥散发着淡淡清香,与小丫周身萦绕的先天道韵交织,构成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玄昭坐于石凳之上,心神却并未完全沉湎于此间温馨。

方才凭虚御风,神游太虚,遍观无极真界山河众生,道心与天地交融,已达圆融无碍之境。此刻静坐,那太虚道境自然流转,神意仿佛脱离了时空束缚,不再局限于一方天地,而是向着那苍茫无尽、孕育万界的——混沌海漫溯而去。

并非刻意为之,乃道境至此,一念生,便可观照诸天。

他的“视线”仿佛无限拔高,超越了无极真界的晶壁,投入那无光无暗、无始无终、充斥着无序与磅礴能量的混沌之中。这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难以形容的混沌气流如潮汐般涌动,偶尔有地水火风奔腾肆虐,亦有残破的古界碎片沉浮不定,演绎着诞生与湮灭的永恒循环。

于此混沌之中,无极真界便如一粒较为璀璨醒目的明珠,散发着三元合一、圆满自洽的独特道韵,吸引着周遭稀薄的混沌之气缓缓滋养自身。而在更远处,亦有其他或明或暗的光点存在着,那是一个个或完整或残缺的大千世界、玄黄天地,如同星罗棋布,散落在无垠的混沌海背景之上。其中几处,道韵尤为古老磅礴,甚至不输于初生的无极真界,想必是存在了无尽岁月、底蕴深厚的古老大界。

玄昭的神念如微风般拂过混沌,不惊起半分涟漪。他“看”到了一些世界的生灭:一方濒临寂灭的中千世界,界膜残破,内部法则崩坏,最后的生灵在哀嚎中化为虚无,最终被混沌气流彻底吞没、同化,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怨憎与不甘的余韵,旋即消散。亦有新生的世界胚胎,正在混沌漩涡中艰难地凝聚物质与法则,闪烁着微弱却充满希望的光芒。

花开花落,界生界灭。于此混沌海中,不过是最寻常的风景。

只见近处一方沉浮不定、即将彻底瓦解的残破世界碎片上,竟有一点微弱的文明火光顽强闪烁!那是一个残存的部落,供奉着一尊粗糙的岩石图腾,部落中的祭祀正带领着仅存的族人跪地祈祷,他们的念力汇聚成微薄的屏障,艰难地抵御着混沌气息的侵蚀,但那屏障已是摇摇欲坠,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他们的祈祷声中充满了绝望与最后的希冀,那是一种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

玄昭静观片刻,心生一念。他并未直接出手干预,而是自那太虚道境中分离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清明道韵,裹挟着一缕关于“结寨自守”、“引地脉”、“聚众生念”的粗浅法门意念,化作一点无形的灵光,跨越混沌,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部落祭祀的心田之中。

那正绝望祈祷的老祭祀浑身猛地一颤,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神采,他仿佛听到了冥冥中的道音,获得了无上的启示,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叩首,随即猛地跳起,用玄奥的语言大声呼喊着,指挥族人按照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方法改变图腾方位,调整祈祷仪式。

微薄的屏障似乎凝实了少许,虽依旧艰难,却仿佛有了坚持下去的一线可能。

能否把握住这一线生机,便看他们自身的造化了。玄昭并未再多关注,神念如潮水般退去。

于他而言,此一念,不过如观风中飞花,见其将坠,随手拂过一缕微风,能否借力重生,全在花自身。此乃太虚之道,不强行干涉,亦不绝众生之望。

神念重归本体,院中的粥尚温。

玄昭睁开眼,眸中混沌生灭的景象缓缓沉淀,复归平静。他端起母亲盛好的灵米粥,轻轻呷了一口,米香温润,恰到好处。

方才混沌海中所见所感,那界生界灭的磅礴,那文明挣扎的微末,那“肃正”余波的冰冷…皆如镜花水月,映于道心,却不再起波澜。

唯有指尖粥温,真实不虚。

小丫似有所觉,从悟道中醒来,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看向哥哥:“哥,你刚才好像…变得好远好远?”

玄昭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去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

“好看吗?”“嗯…花叶沉浮,各有其道。甚是有趣。”

窗外,一片梨叶悠然飘落,划过一道自然的弧线,落入泥土,静待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