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常的生活

青崖旧矿,这处废弃数十年的矿脉早已断绝了原有的雷灵之气,只余一些零散雷石碎渣,藏匿于深岩缝隙之中。

开采这样一条废矿,是没人愿意干的差事。可对于像雷宇这样的奴仆来说,这就是他们赖以活命的全部。

“哐——”

清晨的钟声仿佛铁槌砸入耳膜,雷宇猛地睁眼,随之而来的是呼喊、怒骂、咳嗽声与沉闷脚步声交织成的刺耳交响。

他活动一下僵硬的双腿,从石缝中钻出。

“雷宇,快点,再晚就没干净矿镐用了。”旁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是个还未长成的少年,名叫“小豆”,脸上黑乎乎的,却总带着笑。

雷宇点点头,牵了牵嘴角,算是回应。他从不多言,也没人教过他说太多话。除了工作和吃饭,他几乎是沉默的。

但小豆不怕他,总跟在他身边。

“昨晚你那边是不是有雷声?我听到了!好像在地下……你说,会不会是雷龙尸脉复苏了?”

雷宇没答,只是摇头。小豆却依旧兴致高涨地说着关于雷脉异变、远古雷兽、地脉精魂的传说。那双稚气的眼睛里竟藏着些许对未来的幻想——即便是在这种连呼吸都要受限的矿洞中。

“别做梦了,小豆。”有人冷冷插嘴,是旁边高壮的少年“铁魁”。“你以为你还能活过今年?你姐死前就是你这么讲的,还不是被矿气活活呛死。”

小豆神情一滞,眼圈一红,却倔强地抿嘴不言。

雷宇垂眸,手指却悄然握紧。

……

日头升起,矿洞外热浪灼人,洞内却依旧阴冷潮湿。大伙儿领完粗布矿袍和干粮,便一批一批被驱赶入洞。

雷宇和小豆、铁魁分在一组,负责西南角的破岩层,那是整个矿区最危险的断层之一,岩石松动、妖兽出没的概率最高。可正因如此,灵石出现的几率也高。

“吱啦——!”

铁制矿车沿着残破的轨道艰难移动,留下尖锐的摩擦声。

雷宇早已习惯了。矿镐、破布、干粮、矿车,这是他全部的生活。

他开始干活。锄头落下,碎石飞溅,汗水混着灰尘顺着额角滑落。他身旁的小豆咬牙挥锄,也在努力的工作着,但是他的力量很小,几下也不能弄下一块来。雷宇会伸伸手帮助一下小豆,铁魁则不屑地冷笑:“装什么好心。”

雷宇无声继续。他不怕被骂,只怕手上的锄头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就会被“胡七”抽鞭。那个喜欢拿奴隶当玩物的监工,从来不会因你是小孩或病弱而手下留情。

石屑炸裂时,他脑中偶尔会浮现一些模糊的画面——雷光、电柱、天塌地陷、金甲之躯。他不知道那是真实还是梦。

可每当这种画面浮现,他的心就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胸腔深处挣扎着要苏醒。

……

午后,众人带着满身污泥出洞换班。铁魁肩膀被落石砸中,脸色阴沉,骂骂咧咧地冲小豆发火。雷宇拉了小豆一把,小豆缩在他身后不吭声。

“雷宇,你这小崽子想找死?”铁魁挥拳砸来,雷宇下意识一侧,身体虽瘦弱,却动作灵敏,避开了。

“哟,倒还敢躲。”铁魁抬脚就要踹——

“砰!”

一鞭子从旁抽来,打得铁魁肩膀一歪,脸色顿变。

胡七冷冷站在旁边,嗓音如夜枭:“吵什么?再闹,统统下到三层试毒矿去。”

“……不敢了。”铁魁咬牙低头。

胡七走后,雷宇望着小豆,小豆咧嘴笑了笑,却忍着眼泪拉住雷宇的衣角:“你以后……别管我。你还能活,我姐说你不一样。”

雷宇怔了一下,第一次认真打量小豆的眼神。那不是奴隶眼中惯常的死气沉沉,而是一种微弱的亮光。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小豆的头,转身回了矿洞一角。

夜深了,风更冷了。他蜷缩在石缝里,背脊隐隐刺痛,却无法入眠。

耳畔,似有低沉的雷声远远传来。不是幻听,而是真实——来自山体深处,那未曾完全熄灭的雷之残息。

雷宇缓缓坐起,睁开双眼。

他知道自己日后肯定要去这个地方,他感觉有些东西在呼唤他。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小豆,今夜并没有回来。

往常哪怕再晚,小豆都会回来和他一起挤在破棚的一角,嘴里说着白日里听来的古怪传说,哪怕只是一颗烤得发焦的野果,也要分他一半。而今晚,除了那山体深处断断续续的雷响,再无任何脚步声靠近。

他本想安慰自己,小豆也许是在别处被巡逻奴兵扣下了,或是铁魁又强行将他拉去别窝睡觉。可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却越攀越高,像是潜藏在胸腔的刺,随每一声雷动颤抖。

他终于坐起身,轻轻推开身侧石块,抬眼望向黑压压的矿口方向。远处只有巡逻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一两道奴兵的影子在其间踱步,却没人注意到西南角那处废弃轨道旁的入口早已掩没在黑暗中。

那是他们白日工作的区域,按理说不可能还留人。

但雷宇知道,小豆曾偷偷说过,那边岩层后方似乎藏着一个未封死的裂缝,里面可能有没被采尽的雷石残矿。

“说不定能捡些碎雷石换口药吃……我不想死得像我姐那么快。”

这是小豆白日躲在角落跟他说的话。

雷宇低头沉思片刻,猛然转身,披起破布短衫。他没打扰任何人,只身钻入夜色与风声之中。

黑夜沉沉,仿佛将整个矿区吞没在无尽的铁幕中。风从矿井深处鼓动而出,带着刺鼻的湿霉和浓重的血腥气息,在寂静的地表回荡。

雷宇蜷缩在破布搭就的棚下,刚刚从劳作的麻木中回神,胸口还在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他的骨头仿佛裂成了无数段,灼烧般疼痛。他原本以为今日能休息一会儿,可自从黄昏前与小豆分开后,心底就多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不会有事的,小豆那家伙又不是第一次迟回来……”雷宇低声喃喃,语气里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但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他抓起一块破布裹住肩膀,踉跄着朝矿道入口走去。星光映照下,他的影子瘦得几乎透明,像一缕风中的残魂。

矿道内一片昏暗,只有些年久失修的魂灯偶尔闪出惨绿的火光,映照出潮湿的石壁与锈迹斑斑的铁轨。雷宇扶着石壁前行,耳边只有水滴落石的回音与自己心跳的轰鸣。

“小豆?”他低唤了一声,却没有回应。

他走得更深,心中的不安愈发沉重。

终于,在一个坍缩的支洞旁,他看见了那熟悉的小身影。

小豆侧躺着,脸上还挂着灰尘与未干的血痕,嘴角紧紧抿着,仿佛在做噩梦。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块带血的干饼,身下则是一滩黑红交杂的泥水。

“小豆——!”雷宇扑了上去,双手颤抖地探向对方鼻息,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彻底的冰冷。

他呆滞地跪在那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片刻后,他轻声喊了一句:“醒醒,我们还要去捡矿核呢……”

无人应答。

雷宇眼眶通红,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哭泣从来不能换来温饱,也换不回任何一个死去的人。

但就在这沉默的瞬间,大地忽然轻颤了一下。

低沉如雷的咆哮声从地底传来,石屑从洞顶簌簌而落。紧接着,是剧烈的晃动与尖锐的破裂声,一整段石壁像是被什么力量猛然撕裂,轰然崩塌!

雷宇本能地翻身抱起小豆的尸体,却被余波震得横飞而出,整个人狠狠撞在矿道石柱上。

耳边传来轰鸣与呜咽混杂的嘶吼,雷宇头昏目眩,意识逐渐模糊。他模糊地看到塌陷处浮现一道幽暗缝隙,那缝隙中似有紫蓝雷光一闪而逝……

下一刻,他的身体在地裂中坠落,像一片失重的落叶,被未知的黑暗吞噬。

若干碎石覆下,小豆的尸体静静地埋在泥与灰中。

而那矿洞深处,似乎有一股沉眠已久的古老意志,在悄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