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不是我要离婚的

天空阴沉沉的。

漆黑的压抑而又深沉。

冰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小雪沫子,吹的人直打哆嗦。即便穿了厚重的棉衣,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仍然从衣服的各个缝隙直往里面钻。

已是将近傍晚时分,一场大雪刚刚停歇,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

白的直晃眼。

趁着还没暗下去的天色,村子里的人们都纷纷拿起扫把和铁锹,来到房顶上清扫雪。

而这也是深冬时节活动量最大的体力劳动。

四邻八舍的人们一边扫雪还不时的拉着家常。这一天天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陆东川’双手握着推雪板,已然把大半个屋顶上的积雪都推了下去。将近一个小时的劳动,累的满头大汗,里面贴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让人难受。

刚刚把自家房顶上的积雪扫完,就马不停蹄的来到了老丈人家,给他家的房顶上扫雪。

哦,不对,是前老丈人。

就在七天前,他们结婚刚刚半年多的时间,就把婚给离了。

至于理由,则是前妻那一句狗血的:性格不合,没有共同语言。

你一个硕士生,我一个初中毕业的,能有共同语言就见鬼了。

你一句口赛影30度等于多少?

别说答案了,问题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他在前面推,

前老丈人‘张国新’拿了一把大扫帚,就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扫雪。

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七年了。两人配合的异常默契。

“我说你们俩可真行!离婚这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跟我们商量?!”张国新憋着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手中的大扫帚舞的虎虎生风。

“啊!?我们当爹妈的说两句都不行?!居然一口气儿跑到BJ去了?怎么?市里都容不下她了是吧?!”张国新越说越来气。

要是闺女‘张婧’站在他跟前儿,手里的大扫帚他就敢拍上去。

‘陆东川’自顾自的握着推雪板,用力的推着积雪,也不搭腔。

他怎么说?

离婚又不是他提出来的!

他也是受害者…

再者说了,四邻八舍的都在房顶上扫雪呢,这时候说这个,莫得让人笑话。

推的热了,索性就把棉袄的拉链给拉开,就那么敞着怀,感受着冰冷刺骨的北风。

把头上的棉帽也摘了下来,挂到梯子尖上,头顶上顿时冒起丝丝的热气。他壮的跟头牛似的,完全不惧这点冷热交替。

什么风寒感冒之类的,早就忘了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散了一下浑身的热气,拿过推雪板来继续。

张国新满腔怒火的嘟囔了一番,不见自家姑爷回话,也知道他那不善言辞的秉性,遂问道:“打算怎么办啊?就真的这么离了?”

陆东川闻言,忍不住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推雪板活动了一下手脚,反问道:“能怎么办?去BJ找她去啊?”

那么大个北京城,找个人就那么容易啊?就算找着了,她不跟你回来,你照样没办法啊!

问完,见前老丈人也在那发愣,便不再言语,麻溜的把剩下的屋顶推完。

到最后,只留下一句:“别走了,晚上咱爷俩喝一盅!暖和暖和身子。”

两人顺着梯子从屋顶上下来,张国新顺势说道。

他还没回话,站在屋门口的前丈母娘就大声呵斥道:“喝什么喝呀!阑尾炎刚好了就忘了疼了是吧!”

一边喊着,还拿着扫把呼呼的扫着廊下的积雪。

意思不言而喻,送客。

陆东川低下头,把拉链拉上,又把棉帽子戴好,看了看渐暗的天色,也拒绝道:“不了,还得去我爸那转一圈,看他那扫完了没有。”

说完,跺了跺鞋上的雪沫子,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出了大门。

前老丈人家在马路边上有十几亩地,前年刚刚被酒厂给占了,一下子给了二百多万。

老丈母娘便多少有些看不上他,嫌他没出息,一个臭修车的。

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还满身洗不掉的机油味。

但凭良心来讲,在2008年,在这穷乡僻壤的黄池县,一个十八线的小地方,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工钱,绝对是不算少了。

这还是修车的大师傅才有的待遇。

可奈何,人家刚刚卖了十几亩地,卖了二百多万。

离婚时,前妻‘张婧’还给他分了十几万。加上前些年供她读书上学的所有学费,一下子给了他二十万。

说实话,他也不想离的,不是为那二百多万。他跟‘张婧’可是青梅竹马,喜欢她十多年了。

两人曾是前后邻家,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曾是那么的形影不离。

可张婧学习好,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一个好大学,直至硕士、博士。

乃是这‘于家村’的第一个硕士。是这村子里的学历天花板。

而他,只是初中毕业。自高中分开之后,张婧就住校了。每年就寒暑假的时候见两次,平时并不怎么联系,直至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结婚也是强扭的瓜,不甜。

匆匆忙忙结婚,又匆匆忙忙的离了。

空欢喜一场。

自嘲的笑了一声,裹紧衣服,躲过屋顶上不时扫落的积雪,向老家走去。

就在同一条街上,离得不远,要是天气好,从前老丈人家的房顶上,就能看到。

可现在天儿阴沉沉的,还飘着细碎的雪花,看不远。只能走近了看一看。

没敢进门。

远远的看见墙根下堆起雪堆,房顶上也没人了,知道是扫完了。弟弟跟老爹也都下去了。

就开始转身往回走,回自己家。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他弟弟先结的婚,结婚之后,就抓阄分家了。爹妈辛辛苦苦的干了几十年,给他们兄弟俩个都盖了新房。

在这穷破的小村子里,可是罕有的。到了结婚年纪,盖不上新房的多的是。

弟弟抓阄分到了老家,老家也是前年才盖的新房。但地方大,足有六分地,屋子多,院子也很宽敞。

他则是分到了村南的新家。

只有三分地,盖了正房和厢房,还有两间厕所,就只剩下一个不大的小院。

再往前一排,就是村外的麦田了。

裹紧身上的棉衣,走向了村子中央的小卖部,想着买点面条,晚上煮面条吃。

街上不时有路过的老街坊,笑着跟他打招呼:“大川,去你妈那蹭饭了啊!”

“大川,又去你老丈人家扫雪了啊!”

“川哥,这大冷天的,晚上喝点呀?”

陆东川笑着摆手,一一的点头回应,拒绝了喝酒的邀请,抬脚进了小卖部。

村子中央有一个十分宽阔的广场,沿着东西两边盖起了几间门市。有两个小卖部,一家杂货店,一个理发店,还有一家小诊所。

北边的那个小卖部是本家的一个老叔开的,面积不大只有三十多平。日用百货、烟酒糖茶、肉食小菜、面包饼干之类的,也还算全乎。

进去之后才看见,里面已经满满当当的挤了七八个人。

老韩婶子正站在柜台后面,手脚麻利的给人算账收钱,见他过来买面条,不由得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这扫了半天雪了,他老张家都不管你晚饭?”

陆东川跟他们家的大儿子‘陆东星’,乃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两人是同年同月生的,前后就差七天。

打小就一块儿追鸡撵狗,偷果放羊的,整天的形影不离,没少去对方家里蹭饭吃。

老韩婶子是看着他长大的,比亲婶子也差不多了。

陆东川见她脸色不高兴,知道是为自己好,遂笑着回道:“我这也不喝酒,跟他吃不到一块儿去!”

一边说着,拿起面条,结账走人。

出门的时候,听背后有人说道:“我说这老张家也忒不是东西了!什么人家!哦,辛辛苦苦给他们家供了几年的大学生,现在好了,有两个糟钱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不是说呢!有两个臭钱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们老张家前些年可都要过不下去了,那叫一个穷哦!要不是陆老虎帮衬着,他们全家早就饿死了!”

“就他老张家那个病秧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不是大川帮衬着,别说供两个大学生了,一个他都是做梦!”

村子里就是这样,免不了的闲言碎语。

还有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