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沼中的野草

青石镇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土腥味。

林风蜷缩在破庙角落,怀里揣着半块冷硬的麦饼,耳朵却紧紧贴着墙壁,听着外面渐紧的脚步声。他今年十二岁,瘦得像根被水泡过的柴禾,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那小杂种肯定藏在这附近!”粗嘎的嗓音撞破雨幕,“张大户说了,找到他,赏半吊钱!”

林风把麦饼往怀里塞得更紧,那是他今天从镇上酒楼后厨摸来的,要留给病重的爹娘。

他爹娘原是镇上的药农,半年前上山采药时,误踩了地主家的地界,被张大户的人打断了腿。自此,家里的顶梁柱塌了,药田被占,还背上了根本还不清的“赔偿”,日子从清贫直坠泥沼。

为了给爹娘抓药,林风什么都干过。去河里摸鱼被冲走半条命,上山砍柴被毒蛇追,如今更是成了张大户家仆役追打的“小贼”。

脚步声在破庙门口停住,借着闪电的光,林风看见三个手持棍棒的汉子堵在门口。他心一横,抓起身边一块尖锐的石头,猫着腰往庙后挪——那里有个仅容孩童钻过的狗洞。

“在那!”有人发现了他。

林风拼命往狗洞钻,背后挨了一棍,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冲出破庙,一头扎进雨幕里的荒草丛。

身后的咒骂声渐渐远了,他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气。后背火辣辣地疼,他却顾不上,只是小心翼翼地摸出怀里的麦饼,还好,没碎。

他要快点回家,娘还等着这半块饼子吊命。

穿过泥泞的小巷,林风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昏暗的屋子里,土炕上躺着两个人,气息微弱。

“风娃……你回来了?”娘的声音细若游丝。

“娘,我带回吃的了。”林风强忍着泪意,把麦饼掰成小块,用温水泡软,一点点喂给爹娘。

看着爹娘艰难吞咽的样子,他攥紧了拳头。张大户,还有那些帮凶,他记住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林风哥,你在吗?”

是苏婉儿。

她是隔壁家的姑娘,和林风从小一起长大。以前,她总爱跟在他身后,喊他“林风哥”,会偷偷把家里的馒头分给他一半。林风一直觉得,苏婉儿是这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林风擦了擦脸上的泥污,起身开门。

苏婉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却没有往日的笑容,反而带着几分犹豫。

“婉儿,你怎么来了?”林风问。

“我……我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苏婉儿把油纸包递过来,眼神有些闪躲,“里面是两个肉包子。”

林风心里一暖,正要道谢,却听见苏婉儿低声说:“林风哥,张大户家的儿子托人来说,只要你爹娘肯……肯去他家做牛做马抵债,他就不再找你麻烦了。”

林风脸上的暖意瞬间冻结。他看着苏婉儿,这个他一直当作妹妹的女孩,此刻的话语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你让我爹娘去给张大户做牛做马?”他的声音发颤。

“可……可你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苏婉儿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林风哥,人要认清自己的处境。张公子说了,只要你点头,以后我家也能跟着沾点光……”

后面的话,林风没听清。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总爱笑、总说要跟他一起上山采野果的苏婉儿,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陌生人。

他猛地后退一步,没有接那个油纸包。

“你走吧。”他说,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雨。

苏婉儿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唇,把油纸包塞进门缝,转身跑了。

林风看着那个油纸包,像看着一个笑话。他缓缓蹲下身,背上传来的疼痛,似乎都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原来,所谓的光,也会在利益面前,变得如此黯淡。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雨水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他悲鸣。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火焰在悄然点燃。

苦难?背叛?

没关系。

他林风,就像这泥沼里的野草,就算被人踩进地里,也总能找到法子,重新站起来。

张大户,苏婉儿……你们今日加诸在我身上的,我迟早会一一讨回来。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目光落在墙角爹娘用来看病抓药的破旧背篓上。背篓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是上次爹被打时,从山上带回来的一块黑色碎玉,当时以为是普通石头,就随手扔在了那里。

林风走过去,把那块碎玉抠了出来。碎玉冰凉,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泽。

他不知道,这块被他随手捡起的碎玉,将会彻底改写他的命运。